光阴荏苒,寒来暑往。
列国君臣坐在朝堂上等了又等,脖子都盼长了,却连使者的一根毫毛都没瞧见。
鲁国、晋国、郑国、卫国,派往楚都郢都的使团,全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各国的探子拼了老命,总算从楚国官吏嘴里撬出了一句回复。
楚国太后伯嬴给列国的国书,字迹娟秀,内容却差点把各国君主气吐血。
“贵使得见太一神君,惊为天人,已被神君超凡智慧所感化。
如今皆甘愿留在纪下学宫,端茶倒水,侍奉神君左右,无意归国。”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
感化?
端茶倒水?
那些使者不是一国上大夫,就是名门望族之后,平时走在路上都拿鼻孔看人,怎么可能甘愿去给别人当奴仆?
扣押!
绝对是扣押!
楚国这是仗着平定了内乱,把列国使臣当成了人质!
其中,反应最激烈、火气最大的,当属齐国。
临淄王宫内,齐景公把身前的条案踹得粉碎。
满朝文武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齐国相邦晏婴,晏子,那是齐国的顶梁柱,是齐景公的主心骨!
晏子出使楚国,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音信了!
齐国探子在郢都打探到的消息,更是让齐景公气得浑身发抖。
有人看见,堂堂齐国宰相晏婴,穿着一身灰不溜秋的短褐,在纪下学宫的后山帮人推车!
堂堂大国相邦,千乘之国的最高执政,竟然被人当成苦力使唤!
这是齐国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齐景公拔出佩剑,一剑砍断了殿前的铜灯。
“此乃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昔日晏相出使楚国,就被狗洞羞辱,今日更是连人都回不来了吗?”
“若寡人连自己的相邦都保不住,这君王不当也罢!”
“发兵!即刻发兵!”
“给孤调集齐国五都之兵,战车八百乘,直捣楚国境地!”
“孤要活捉楚国那个妖后,把孤的相邦救回来!”
齐国这一动真格的,整个中原都沸腾了。
晋国、鲁国、卫国,这些早就想探探楚国虚实的国家,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有人出头当出头鸟,他们自然乐得看戏。
齐国大兵压境,战车轰鸣,沿途烟尘冲天。
齐国主将田穰苴坐在战车上,面色铁青,誓要踏平楚国边关。
可大军刚一越过楚国边界,踏入淮水流域,前锋营就乱作一团。
田穰苴提剑冲上前去,正要厉声呵斥,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宽阔的官道中央,没有楚国的千军万马。
只有一辆破破烂烂的牛车。
牛车上,坐着一个身材极矮、面容枯瘦的老者。
老者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得津津有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相……相邦?”
田穰苴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坐在牛车上,穿着一身学宫弟子粗布服饰的老人,正是齐国上下以为被绑架、被虐待的宰相晏婴!
“相邦!您没……呸,你没事啊!”
“楚人没把您怎么样吧?
田穰苴连滚带爬地下了战车,冲到牛车前,一把扶住车辕。
晏婴终于从竹简上抬起头,皱了皱眉。
“穰苴,你不在临淄好好练兵,带这么多人跑到楚国来做什么?”
“还嫌不够丢人吗?”
田穰苴愣住了。
丢人?
相邦,君上以为您被楚国绑架了!我们是来救您的啊!
晏婴听完田穰苴的解释,脸上闪过一抹尴尬,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糊涂啊!
老夫何曾被绑架?
“相邦。君上忧你,齐国上下忧你。”
“你既无恙,为何不归?”
晏婴摸了摸下巴,脸上有点讪讪的。
他确实写了信。
当时他在学宫里头,正跟着一位弟子学算数,手边竹简刚写了一半,总觉得话意犹未尽,便把整卷东西交给了随行的僮仆阿茂,让他带回临淄。
谁知道阿茂出了楚国边关,在淮水渡口遭了盗贼。
人没了,信也没了。
他在学宫里头哪里知道这些事?
等到楚国边关的消息传回来,人已经死了多少日了。
晏婴把这些原委跟田穰苴简短说了一遍,末了道:
“老夫并无音讯,责在自身,不在楚国。”
听完晏相的解释,田穰苴也愣在原地。
打那么远的仗……
就是因为一个被人杀死的僮仆?
无语的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晏婴从牛车上慢悠悠地下来,双脚踩在草地上,看了看身后乌泱泱的齐国大军,叹道:
“穰苴,你回去告诉君上,太一神君之事,非妖术,非骗局。”
“老夫在学宫里头,读了三个月的书,都比这辈子读的加起来还多。”
他顿了顿,眼神有点飘。
“君上若要与天下列国争雄,就该把人才送到学宫去,而不是带兵来这里闹笑话。”
田穰苴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相邦……您回去吗?”
晏婴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暂时不回。”
他语气轻描淡写,说得极干脆。
“回去告诉君上,若他想知道学宫的情形,就亲自来。”
说完,他自顾自地重新爬上牛车,把竹简展开,继续看了起来。
田穰苴看着那个驾着破牛车、连回头都不回头一下的老相邦,头皮发了一阵麻。
他不知道纪下学宫里究竟有什么。
但他知道,晏子这个一生秉持礼义廉耻的老相邦,此刻完完全全是自愿的。
这比什么都骇人。
田穰苴沉默片刻,转身对着身后大军下令。
“撤。”
“全军撤回。”
……
齐军撤退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遍列国。
晏婴亲口承认,自己不是被扣押,而是自愿留在纪下学宫求学。
临淄震动。
绛都震动。
曲阜、郑、卫、宋,各处朝堂都吵得热锅翻滚。
晏子是谁?
历任齐灵公、庄公、景公三朝,辅政长达五十余年。
他以有政治远见、外交才能和作风朴素闻名诸侯,聪颖机智,能言善辩。
被誉为当世最顶尖智者的相邦!
他竟然……
他竟然真的投了!
这比吴王阖闾退位去当学生,还要让人感到震撼!
还要让人感到惊悚!
如果说阖闾是为力量所惑,那晏婴呢?
这个一生都在追求“礼”与“智”的老者,又是在那纪下学宫里,看到了什么,才会让他抛弃家国,抛弃毕生荣誉,甘愿做一名弟子?
有人骂晏婴老糊涂。
有人骂楚国妖法厉害。
也有人关上门,连夜收拾行囊,偷偷派家中子侄往南走。
晋国绛都。
赵鞅坐在主位上,听着属下念完探报,把茶杯往案几上一搁。
“晏子。”
他默默念了这两个字。
“晏婴能屈能伸,素来不是感情用事之人。”
“他留在楚国,必然有他的道理。”
几名心腹面面相觑,谁都没接话。
赵鞅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木窗,朝南边的天空看了一眼。
“我也去看看这楚国究竟是怎么回事?”
消息传遍四方。
各国朝堂上,那股原本还在观望的风向,悄悄变了。
堂堂齐国相邦,自愿留在楚国学宫当学子。
这比楚国扣押使臣还要可怕。
纪下学宫里,真的有让人不顾一切的东西。
神明降世的传闻,再也无人敢质疑。
不过,列国的国君们开始睡不着觉了。
楚国有了神明庇佑,那他们这些国家以后该如何自处?
一时间,列国纷纷派出暗探,想方设法混入楚国,去纪下学宫偷师。
无数的士子、商贾、工匠,甚至是小国的贵族,纷纷收拾行囊,拖家带口,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楚国,郢都。
纪下学宫。
那里,仿佛成了天下的中心。
……
鲁国,曲阜。
杏坛之上,惠风和畅。
一名身形高大的老者,正端坐于蒲团之上,为阶下数十名弟子讲授《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老者声音温润,韵律独特。
就在此时,一名弟子匆匆从院外跑来,神色激动。
“老师!老师!子贡师兄回来了!”
孔子讲经的声音一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哦?赐回来了?”
子贡,端木赐,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之一,能言善辩,通达时务。
数月前,楚国太一神君的传闻甚嚣尘上。
孔子虽觉荒诞,但也对那“有教无类”的纪下学宫产生了几分好奇。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楚国某个精通墨家奇技淫巧之人,借鬼神之名,另辟蹊径,试图开创一种新的学说罢了。
于是,他便派了最擅长探查虚实的子贡,前往楚国一行。
很快,一名穿着风尘仆仆,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的青年,快步走入杏坛。
正是子贡。
“弟子端木赐,拜见老师!”
子贡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每一个动作都合乎礼法,却又透着一股急不可耐。
孔子抚须微笑。
“赐,不必多礼。此去楚国,可有收获?那纪下学宫,究竟是何模样?”
子贡站起身,深深长吸了一口气,脸色潮红。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位师兄弟,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
“老师,弟子此行,如井底之蛙,初见瀚海。”
他开口,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纪下学宫,非学宫,乃天宫也!”
“弟子在那学宫之中,所见所闻,皆是前所未闻之大道!”
哦~~?
格调这么高?
孔子眉头微皱。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