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帝神色一紧,心渐渐沉了下去。
此次苍梧山行宫避暑,他随行仪仗完备、安保森严,贴身护驾的羽林卫千人,徐敬统领的行宫神武卫更是多达两千五百余人。
这般重兵随行,本该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可自宫变爆发至今,崖边血战、四面合围,两千五百神武卫不曾现身御敌。
仅出现的一百人竟背叛了自己。
兰静怡刀锋依旧横在淑妃颈间,语气清淡却犀利,“淑妃早有筹谋,神武卫并未参与崖边围剿,而是尽数布防在行宫所有对外要道、关卡、山口必经之路与两侧险地,封死了所有出逃路径。”
“陛下,凭你眼下这寥寥数名残血侍卫、强行硬闯外围重兵封锁,无异于自投罗网。一旦离开行宫范围,顷刻便会被万箭穿心,射成筛子。”
宣帝目光沉沉,冷冷看向被制住的淑妃,心底寒意彻骨。
这女人心思缜密、布局滴水不漏,徐敬既然归顺了她,自然不会再顾及到他这个帝王。
若执意突围,极有可能落入对方布下的天罗地网。
可笑啊,他现在竟要将自身安危交托在两个刺客身上。
几番权衡利弊,压下帝王傲骨与不甘,宣帝咬牙颔首:“朕听你的。”
事已至此,唯有依从对方条件,前往枕霞峰清晏殿落笔立书,才是最有利的出路。
意见统一,当下众人即刻动身。
兰静怡钳制淑妃作为人质,木辞长剑在手,沉稳开路,一身凛冽气场镇压四方。
帝后紧随其后,秦英带着侍卫贴身护主,一行人抱团前行,裹挟着淑妃,强行穿透层层合围的死士阵营。
沿途山道杀机未歇,数次突发偷袭暗刃,皆被木辞提前察觉。他出手迅捷狠辣、招招致命,剑光一闪便反杀制敌,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一路浴血清障,无人能挡。
被裹挟前行的淑妃,亲眼看着木辞数度出手反杀,眼底不由得浮出震撼。
她微微蹙眉,忍不住开口问道:“他是谁?他的武功路子,分明出自忘生谷。”
兰静怡闻言淡淡一笑,边走边道:“娘娘眼光毒辣,猜得不错。他本名木辞,无人听闻。但他曾用的名号,你定然听过。”
“他是无情。昔日刺客榜单上也曾位列第一,不过在我之后。”
“什么?!”
淑妃瞳孔收缩,心神一震。
无情这个名号,她再熟悉不过。
初代无情就在自己身边,只不过早年随她到了京城,改变了身份,无情的名字便隐去了。
后来听到谷中传言,继承“无情”称号之人,天资很高,以杀伐狠戾 传名。
她一直以为,当年榜单上的绝顶刺客早已凋零覆灭、埋骨于岁月之中。
万万没想到,昔日霸榜的两大顶尖刺客——无双、无情,竟然全部尚在人世,还齐聚苍梧山,专门来断她大业、毁她谋划
时运不济,怎么就这么倒霉 招惹了这两个煞星。
一行人继续挺进,踏过遍地狼藉。
山道两侧、石阶草丛、崖边空地,随处可见羽林卫与黑衣死士的尸首,鲜血浸透青石,血腥味浓重刺鼻,处处皆是厮杀后的惨烈残局。
众人一路磕磕绊绊抵达枕霞峰清晏殿。
此地景象与栖云峰崖边截然不同。
栖云峰是正面血战、尸横遍野;
而清晏殿外被黑衣死士层层合围,殿内所有随行大臣家眷、文职随从,尽数被禁锢锁在各自房间,严密看管。
但凡稍有反抗、不愿依从者,尽数当场格杀,殿宇回廊内外尸身散落,死寂阴森。
因淑妃在手,把守的黑衣死士投鼠忌器,不敢阻拦,只能被动让开通路,任由一行人踏入清晏殿大殿。
殿内空旷冷清、肃穆死寂,桌椅凌乱、帘幕垂落,不见人影,只剩满地狼藉。
踏入大殿的第一时间,木辞极为警觉,反手合上沉重殿门。
随后他目光快速扫过大殿梁柱、地砖、壁画、屏风,转瞬便精准锁定殿角隐秘位置,迅速挪来沉重实木案几死死压住暗道出口。
宣帝与曹皇后看得一愣,满心惊愕。
这暗道极为隐蔽,暗藏机关、伪装精妙,若非熟知殿内构造,绝无可能一眼识破。
一旁被制的淑妃更感到惊诧,心底惊疑丛生——他们怎么知道殿内密道出口的?
这两个人到底了解多少?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
兰静怡即刻沉声吩咐秦英,让他扯下殿内垂落的锦缎布幔,撕裂拧成粗绳,上前将动弹不得的淑妃牢牢捆缚在离殿门最近的金柱上,绳结系死,严防挣脱。
一切安置妥当,兰静怡抬手推开半扇殿门,朝外冷声传令:“你们给我听着!所有尚存的羽林卫残部,尽数汇聚清晏殿!但凡识时务者,即刻让路靠拢!若有谁敢再阻拦、敢再生事,你们主子淑妃的性命,休怪我无情!”
“你敢放肆!”
门外即刻传来青禾厉声怒喝。
自淑妃被擒,全盘局势便彻底落入被动,一众属下束手无策、投鼠忌器,积压满腔愤懑不知如何是好。
兰静怡冷哼一声,抬手落刃,寒光一闪!
咔嚓一声轻响,血光乍溅!
她干脆利落斩落淑妃一截小指,随手将滴血断指扔出门外,落在青禾一众面前。
“你看我敢不敢。”
青禾猛地俯身拾起那截带血小指,指尖颤抖,脸色瞬间惨白难看。
对方心狠手辣、杀伐果断,根本不受任何拿捏,更不会顾及淑妃身份。若是继续僵持对峙,主子只会受尽折辱。
她心中惊惧忌惮,再不敢擅自指挥死士强攻营救,只能强忍怒火,转身急报外围统领。
就在此时,殿外山道忽然传来一阵凌乱却急促的脚步声。
一队狼狈却坚毅的队伍身影,自山林残杀中冲出——
是周少安
他浑身带伤、衣袍破损、肩头渗血,衣摆染满尘土血污,一路强行收拢溃散残兵,在百灵的引领下咬牙带队赶来。
他身后跟着仅剩的四五百羽林卫,九死一生突围幸存下来的残兵败将。
青禾手中托着淑妃的断指,不敢阻拦,寒着脸让开了道路,
四五百名残兵步履蹒跚涌入大殿,队列散乱不齐,人人衣袍残破、满身血污,兵刃残缺卷刃,个个带伤忍痛,身形摇摇欲坠。
可纵使历经九死一生、浴血突围,众人依旧咬紧牙关,攥紧兵器,勉力列阵,踉跄踏入肃穆空旷的清晏殿中。
死气沉沉、血腥压抑的大殿,顷刻被这股残破却顽强的生机彻底填满。
一众幸存羽林卫望见安然无恙的宣帝与曹皇后,眼底瞬间燃起光亮,悲喜交加,纷纷垂身行礼,嗓音嘶哑却恭敬整齐:“陛下!皇后娘娘!”
绝境重逢,百死余生,简短两唤,道尽一路颠沛血战的凄惶与赤诚。
宣帝望着眼前这批伤痕累累、九死归来的亲兵,眼底翻涌复杂心绪,有动容,有痛惜,亦有劫后余生的感慨。他轻声抬手免礼,温言安抚众人,嘱一众将士暂且休整、稍缓伤势。
纷乱行礼声渐落,人群后方,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颤颤巍巍挤了出来。
是大监李和。
他衣衫撕裂、鬓发凌乱,额角带着浓重血痕,面色惨白如纸,步履虚浮不稳,一双老眼早已通红湿润,甫一靠近,便抑制不住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颤抖:“陛下……老奴、老奴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往日沉稳持重、宠辱不惊的御前大监,此刻全然没了半分从容,只剩劫后余生的惶然与赤诚。
宣帝见他伤势深重、面色惨白,心头微紧,出逃之时,李和受伤倒下,当时还以为人没了。
李和抬手颤颤拭去老泪,他不幸被砍伤肩头,又遭冲撞,剧痛难忍之下,当场疼得晕厥倒地。
黑衣刺客只顾追击帝后,见他一动不动、满身是血,只当是具殒命的尸体,未曾多看一眼,便径直掠过。
他竟是凭着一场昏死,阴差阳错躲过了杀身之祸,待苏醒后躲在假山后,遇到了周少安往这边赶,跟着一起过来。
听罢始末,宣帝心中五味杂陈。
周少安一眼看见宣帝与曹皇后,难掩激动,即刻出列躬身行礼。
宣帝抬手将他扶起。
周少安望着圣驾安然无恙,心头大石落地,恳切道:“臣一路浴血突围,心中最是惶恐陛下遇险。如今得见圣体安宁,臣便安心了。”
宣帝颔首,沉声询问:“你被阻隔在外,如何知晓朕在此处?”
周少安即刻回禀:“回陛下,全靠百灵相助。方才凌宸殿战况危急,羽林卫数次突围不成,被困在栖云峰。
是她及时赶来驰援,并告知陛下在这里。弟兄们一听陛下在清宴殿,与臣一起奋力杀出重围,来保护陛下。”
兰静怡目光快速扫过全员惨状,神色沉凝。
眼下宫变大局未定、杀机四伏,想要稳住局面、保全宣帝性命,清点战力、救治伤员、收拢人心,才是当下第一要务。
她当即沉声开口,问宣帝:“随行太医何在?即刻找出来,救治所有伤员!”
宣帝深以为然,即刻命人四下传唤御医。
兰静怡嘱咐木辞跟着一起去找。
不多时,几名随行御医闻讯匆匆赶来,携着药箱绷带、针石草药,快步踏入清晏殿中。
殿内当即分出一片空地作为临时治伤之所。
御医们不敢耽搁,即刻俯身忙碌,逐一为羽林卫残兵清理创口、止血上药、包扎缠绷带。
殿中一时低吟痛息此起彼伏,却再无半分慌乱溃散之势。
原本濒临脱力、失血虚弱的残兵,得草药救治、伤口稳住,紧绷许久的心神终于稍稍安定,绝境之中,总算觅得一丝喘息之机。
百灵进入大殿后,急切在羽林卫人群中穿梭张望。待看见安然无恙的吕尚义,她心头大石骤然落地,快步奔上前,眉眼间满是欣喜:“义少爷,太好了,你安然无事!”
吕尚义抬眸细看,愣怔片刻才认出一身黑衣,利落劲装的百灵,眼底瞬间漾起惊喜:“果然是你!方才你出手给兄弟们解围 ,我看着有点像你,就是没敢认。你太厉害了 。对了,你怎会赶来行宫?二妹妹现下如何?她也在这里吗?”
吕尚义的关心真切流于表面
百灵呵呵干笑几声,扯出笑意安抚:“主人一切安好,无需担忧。”她看着吕尚义衣衫浸染大片暗红血迹,担心说道:“你身上全是血,伤得重不重?”
吕尚义摇头,憨憨笑道:“放心,我分毫未损,这些血迹,都是斩杀黑衣死士溅在身上的。”
“是吗?义少爷越发厉害了……”
二人立于角落轻声叙话。
另一边,兰静怡无走向宣帝与周少安。宣帝适时引荐,将兰静怡逆转战局、出手救驾的恩情道出。
周少安闻言,目光审慎打量着这位气质绝尘、身手莫测的道姑,心中满是敬佩,郑重拱手行礼,言辞恳切地致谢她今日救命护驾之功。
简单礼数过后,兰静怡不绕弯子,直入正题:“陛下如今危局暂缓、暂时安全,先前约定的交易,该兑现了。”
周少安微微一怔,疑惑陛下与这位道姑所谓交易。
宣帝看向兰静怡,不慌不忙开口:“朕信守承诺,即刻便可为你撰写国书。只是行宫围困未除,杀机依旧暗藏。你要朕先行履约,那不知你又以何为凭,保朕、皇后以及殿内所有将士、随从,能平安走出苍梧山行宫?”
兰静怡闻言,唇角轻扬,抬手指向那根金柱之上、被牢牢缚住的淑妃,从容回道:“此人,交由陛下为质,足够可信?”
谁知宣帝并未松口,反倒目光锐利,淡淡反问:“国师莫非是要反悔?朕早有耳闻,忘生谷刺客行事,交易既定、言出必行。你便是昔日刺客排行榜上的无双,难道也要食言背约?”
兰静怡眸光微顿,悄然扯了扯嘴角。
短短一场截杀,这位帝王学精了,想要顺势忽悠他草草落笔立书,果然不容易。
见她眸光微闪、沉默不答,宣帝语气更深一分,缓缓加码道:“再者,国师须知。朕亲手写下的国书,唯有朕、或是朕钦定的储君,方能作数、世代履约。若是他日江山易主、旁人篡位掌权,这一纸文书,便形同废帛,毫无用处。”
这话一针见血,暗藏深意,直指淑妃谋篡位成功的话,国书便不作数。
兰静怡心中暗自轻嗤。
这位宣帝心眼多,通透缜密,步步算计,分毫不吃亏。
一旁静听对话的周少安,在听清无双二字的刹那,面色微变。
无双、兰静怡、霜姨娘,三个称呼在脑中盘旋而过。
周少安的目光难以置信地落在兰静怡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