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妍婕妤不再言语,只是望着镜中映出的烛火,眼神幽深。
……
——
妍婕妤这厢借着帝后二人的势,终于缓了口气。
江府大房那边,得了宫中接连敲打,一时倒也不敢再对二房余姨娘动什么手脚,反而真如江昭容吩咐的那般,将余姨娘挪了更清静的院子,一应汤药供奉都拣好的送来,做足了仁至义尽的姿态。
妍婕妤的父亲江二爷,趁此机会,也在族中争得了些微话语权,虽不足以与长房抗衡,却也不再是从前那般全然依附、任人拿捏的处境了。
这消息断断续续传入宫中,妍婕妤心头的巨石总算落下大半。
她依旧每日去凤仪宫请安,气色一日好似一日,只是眉宇间那份柔顺与恭谨,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静。
对着江昭容,礼数周全不减,却再不见从前那种瑟缩依附之态,只保持着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堂姐妹之仪。江昭容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憋闷,却也暂时寻不出错处,只得暂且隐忍。
……
七月,榴花开到极盛,灼灼如焚。
沈昭怜的胎象不稳,锦姝体恤,免了她每日晨昏定省的辛苦,只让她在霓裳宫中静养。
晌午后,锦姝才理完宫务,念着沈昭怜整日闷在宫中,便唤秋竹挑了几样时新瓜果并两盆精巧的茉莉,亲自往霓裳宫去。
她也不让仪仗,只带了秋竹与两个提物的小宫女,一路踏着浓荫走去。
才进院门,便见沈昭怜正由唤玉扶着,在廊下慢悠悠地散步。
她穿了件宽松的藕荷色家常绸衫,乌发松松挽着,插了支素玉簪,阳光透过藤萝架子洒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面庞丰润了些,气色极好。
“远远瞧着,倒像幅画儿似的。”锦姝笑着出声。
沈昭怜闻声回头,见了她,眉眼立刻弯了起来,便要行礼:“锦姝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
锦姝快走两步上前扶住她:“快别动,仔细抻着。”
她挽了沈昭怜的手一同往殿内走,“今日事少,想起你前儿说嘴里没味儿,正好南边新贡了些蜜瓜和杨梅,给你送些来尝尝。这两盆茉莉开得正好,摆在你窗前,闻着也清爽。”
沈昭怜任她挽着,笑道:“这蜜瓜闻着就甜,杨梅也水灵,我可有口福了。”
两人进了内室,在临窗的凉榻上坐下。唤玉与梅心手脚麻利地将瓜果洗净切好,又沏了壶清淡的香片,便退到外间守着。
锦姝拈了块蜜瓜递给沈昭怜,自己也尝了一块,目光落在她的腹部,温声道:“瞧着是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比先前稳多了,得再看看。”
沈昭怜拿丝帕拭了拭嘴角,“就是这孩子近来闹腾得厉害,夜里总睡不踏实。”
“你平日里可得注意些,别莽撞了。”
锦姝笑道,又指了指那茉莉,“摆这儿可好?香气幽静,不冲。”
“再好不过了。”
沈昭怜望着那洁白馥郁的花,忽而轻声道,“这几日宫里倒是安静。”
锦姝如何听不出她话中之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意微淡:“安静些不好么?树欲静而风不止,咱们只求个表面静也就罢了。”
沈昭怜会意,点了点头,不再深问。
她拿起团扇,轻轻为锦姝扇着风,换了话题:“听说前儿陛下考校几位宗室子弟的功课,倾王世子又得了褒奖?”
锦姝“嗯”了一声:“那孩子是肯用功的。陛下还提了句,说知昀前日呈上的那份关于河工疏浚的条陈,颇有见地。”
提及兄长,沈昭怜眼中笑意真切了些:“二哥他也就是在这些实务上肯下功夫。”
她顿了顿,似是随口道,“姑祖母家的令仪表妹,前几日该到京了吧?祖父前日来信还提了一句,说那丫头一路上倒是活泼,见了什么都新奇。”
“小姑娘家,再次进京,自然看什么都新鲜。”
锦姝顺着她的话道,目光掠过沈昭怜平静的侧脸,“沈爷爷既接了人来,想必会好生照拂。知昀如今在朝中担着差事,又常在太学走动,怕是难得空闲招待那表妹了。”
“是啊,二哥总是忙的。”
锦姝拍了拍她的手,转了话头:“且不说他们。你如今最要紧是顾好自己。我瞧着你宫里冰例可还够?若嫌燥热,我那儿还有两匹极轻软的霞影纱,拿来给你糊窗子,又透亮又挡暑气。”
“够的,你别总惦记我。”
沈昭怜笑道,“倒是你自己,六宫事务繁杂,这般天热,更要当心身子。”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她见沈昭怜面露倦色,便起身道:“你歇着吧,我也该回去了。有事随时让人去凤仪宫说一声。”
沈昭怜要送,被锦姝按住了,只让唤玉送到宫门口。
回去的路上,日头已偏西,暑气略散。
秋竹在一旁低声开口:“沈主子看着气色心境都好,娘娘也能放心些。”
……
墨雪斋是一处清幽小院,原本空置,如今收拾出来,安顿远道而来的表小姐。院中植了几竿翠竹,墙角一株老梅,此时非花季,只余浓荫。
表小姐抵京已有五六日。
楚令仪生得娇俏可人,因是家中幼女,自幼便颇受宠爱。
刚到相府,对着雕梁画栋的地倒是有些拘束。
沈相年事已高,朝务繁忙,对这个远房外孙女,只嘱咐了下人好生伺候,闲暇时唤来问几句话,赏些东西,便算尽了长辈之谊。
府中中馈由一位老成的庶祖母暂理,对这位表小姐亦是客气周到,却终究隔了一层。
“母亲何时能到?”楚令仪蹙眉,手中轻摇着丝绣团扇,坐在临窗的湘妃竹榻上。
午后日光透过碧纱窗,在她月白绫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蹙起的眉尖,平添了几分苏南烟雨般的轻愁。
“小姐再等等,”贴身丫鬟名唤蕊珠,与她一同长大,最知她心性,轻声细语地劝慰,“夫人的马车比您慢一天启程呢,算算脚程,明日午后便能到了。相爷不是早吩咐了,给夫人预备的竹韵轩都收拾妥当了,一应物件儿都是上好的。”
楚令仪点了点头,扇尖儿无意识地点着掌心,目光望向窗外庭院里那几竿修竹。
“也是。只是乍离了母亲身边,总有些不惯。”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别说,好些年没进京了,相府倒比先前更气派了,也……更冷清了似的。”
记忆里的沈府,似乎要更热闹些,外祖母尚在,府中往来宾客不绝,表兄表姊们也更多些孩童嬉闹声。
如今再来,偌大府邸,只余外祖父与二表哥两位正经主子,下人走路都敛声屏气,透着一股子沉肃。
蕊珠知她心思,忙岔开话头:“小姐,您瞧这墨雪斋多雅致,听说原是府里藏书的小院,后来空置了。相爷特意让人重新布置了给您住,可见看重。您不是最爱梅花么?墙角那株老梅瞧着年份不小了,等到冬日,定然香雪满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