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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秋阳和煦。宫中早早便热闹起来,御花园内更是锦缎铺地,彩灯高悬,菊香混着桂香,中人欲醉。
因五皇子抱恙,皇帝下旨,今年宫宴设在午时。虽少了些月下对酌的雅趣,却也免了夜露风寒,更显体恤。
锦姝今日穿了身正红色织金凤穿牡丹的吉服,头戴九龙九凤冠,耳畔明珠垂坠,通身气度雍容。
她端坐于御花园澄瑞亭正中的凤座之上,接受内外命妇、妃嫔宗亲的朝拜。
阳光透过亭檐,在她周身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越发衬得她眉眼沉静,不怒自威。
瑾昭仪果然未至。
春和殿只遣了个体面的嬷嬷来告了罪,呈上一份素净却贵重的节礼,说是瑾昭仪亲自为太后、帝后及各位娘娘祈福所备。
太后接了礼,温言嘉许了几句,赐下一柄玉如意,让带回去给五皇子压惊。皇帝神色平淡,只点了点头,未多言语。
宴席便在一片看似和乐的气氛中开始。
丝竹管弦悠扬,宫娥彩袖翩跹。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各宫妃嫔皆盛装出席,妍婕妤一身水绿宫装,安静地坐在下首,偶尔与身旁的颜贵人低语两句,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欣悦。
江昭容坐在稍靠前的位置,湖蓝色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她今日话不多,只含笑听着旁人说话,偶尔举杯浅酌,目光却时不时掠过主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
沈昭怜因胎象已稳,今日也来了,一身宽松的杏子红暗花绫宫装,腹部微隆,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由唤玉小心伺候着。
她并未饮酒,只以温茶代酒,偶尔与邻座的贺婕妤低声说笑两句。
温淑妃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银兰的衣裙,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只是眉宇间那抹淡淡的倦色,在明亮的日光下似乎更明显了些。她话不多,只安静地坐着,偶尔为锦姝布菜,动作轻柔周到。
锦姝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上笑意不变,只与太后、皇帝说着些应景的吉祥话,又受了内外命妇几轮敬酒,仪态端方,无懈可击。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有宗室子弟献上诗作,有伶人搬演新排的《嫦娥奔月》,倒也热闹。
正当众人看得入神时,忽听“哐当”一声脆响!
声音来自宴席稍靠后的位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奉菜的小宫女失手打碎了手中的玉盘,汤汁溅了一地,也溅湿了旁边一位妃嫔的裙角。那小宫女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被打湿裙角的,正是今年入宫的林贵人。她今日穿了身娇嫩的鹅黄衣裙,此刻裙摆上染了一大片污渍,甚是醒目。
林贵人柳眉倒竖,俏脸含怒,指着那小宫女斥道:“没眼力的东西!这般毛手毛脚,如何当的差?”
那小宫女抖如筛糠,话都说不利索:“奴婢……奴婢该死……求贵人饶命……”
席间霎时安静下来。歌舞停了,说笑声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一处。
锦姝面色微沉。中秋大宴,出此纰漏,实在扫兴。她尚未开口,负责宴席安排的内监总管已慌忙上前,一面呵斥那小宫女,一面向林贵人告罪。
林贵人却不依不饶,声音尖利:“饶命?这般莽撞,惊了圣驾、扰了宴席,岂是轻飘飘一句饶命就能了事的?定要重重责罚,以儆效尤!”
她声音本就清脆,此刻带着怒意,更是穿透了整个亭子。连上首的太后与皇帝都看了过来。
锦姝眸光微冷。林贵人因父得天子器重,越发骄纵,但今日这般场合,如此不依不饶,未免失了分寸。
她正欲开口,却听一个温婉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林妹妹息怒。”
出声的是温淑妃。
她已离席走到林贵人身侧,柔声道:“今日佳节,莫要为这点小事动气,反坏了兴致。这宫女固然有错,但想来也是无心之失。妹妹衣裙污了,本宫那儿有身新做的,林色与妹妹这身相近,不如先去本宫宫里换了,免得着凉。”
说着,她示意自己的宫女上前,便要搀扶林贵人。
林贵人却一甩袖子,避开那宫女的手,依旧气鼓鼓道:“淑妃娘娘心善,可这等毛躁的奴才,若不严惩,日后岂不更无法无天?今日是污了我的裙子,明日若惊了哪位主子,或是伤着了,谁担待得起?”
她这话,看似有理,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中宫治下不严。
席间气氛更加微妙。不少妃嫔悄悄交换着眼色。
温淑妃笑容微僵,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锦姝放下手中玉箸,清脆的声响让众人心头一跳。
“林贵人。”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宫宴,原为团圆喜庆。区区一个宫女失手,自有内务府按宫规处置。你这般不依不饶,喧哗于御前,又成何体统?”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贵人脸色一变,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行过了。
她忙屈膝行礼,“皇后娘娘息怒,嫔妾只是一时气急,并非有意喧哗……”
“起来吧。”
锦姝淡淡道,“既知失态,便回席安坐。你的衣裙,本宫待会儿让人送新的去你宫里。”
她又看向那抖成一团的小宫女:“带下去,交内务府处置。”
“是。”
吴总管如蒙大赦,忙让人将那瘫软的小宫女拖走,又指挥宫人迅速清理了地面。
不过片刻,亭内便恢复了整洁,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丝竹声重新响起,伶人继续歌舞。
只是经此一事,宴上的气氛终究冷了几分。众人言笑间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锦姝端起茶盏,掩去眸中一丝冷意。
宴席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太后便面露倦色,皇帝见状,便示意可以散了。
众人起身恭送帝后与太后先行离席。
待凤驾远去,亭内的妃嫔命妇们才各自松了口气,三三两两散去。
锦姝并未直接回凤仪宫,而是去了御花园僻静处的暖阁稍歇。
方才宴上她饮了几杯酒,虽不算多,但日头正盛,酒气上涌,也有些微醺。
秋竹伺候她卸下沉重的凤冠,换上常服,又奉上醒酒茶。
锦姝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暖阁内焚着清雅的百合香,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宴席散后的喧嚣余音。
“娘娘,”秋竹轻声道,“方才宴上,除了林贵人那处,倒也还算顺遂。各宫的礼都收下了,回礼也按娘娘的吩咐一一送出去了。”
“嗯。”
锦姝应了一声,并未睁眼,“春和殿那边,可还安稳?”
“瑾昭仪未曾出门,只让青絮出来领了太后和娘娘的赏赐,谢了恩。五皇子今日似乎精神了些,用了小半碗粥。”
“那就好。”
锦姝顿了顿,“林贵人那边,送去的衣裙,可挑好了?”
“按娘娘吩咐,挑了匹上好的云锦,颜色是时新的秋香色,已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