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寒暄几句,便各自离去。
走远了些,画屏低声道:“主子,陈婕妤瞧着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是啊。”
云婕妤淡淡道,“温和得……恰到好处。”
她想起瑾昭仪那怨毒的眼神,想起淑妃受罚的消息,又想起方才陈婕妤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
这宫里,人人都有面具。只是有的人面具戴得久了,便连自己也分不清真假了。
“回宫吧。”
云婕妤收起思绪,“今日风大,仔细着凉。”
“是。”
……
——
傍晚时分,皇帝又来了凤仪宫。
锦姝正在核对重阳宴的宾客名单,见他来了,放下手中名册,含笑起身:“你今日倒早。”
“想你了,便早些过来。”
姜止樾一边解下披风,一边打量她,“又在忙重阳宴的事?”
“总要提前准备。”
锦姝亲手奉上茶,“你看看这名册可还有疏漏?”
姜止樾接过扫了一眼:“你办事,我放心。”
他顿了顿,笑道,“不过我听说,你今日罚了淑妃?”
锦姝点头:“证据指向她,流言四起,不得不罚。”
“嗯,处置得妥当。”
姜止樾在榻上坐了,拉过她的手,“只是委屈了淑妃。她性子温和,怕是难受得很。”
“我知道。”
锦姝在他身侧坐下,“已让人暗中照看惊鸿殿,吃穿用度不曾克扣。待真相大白,我自会还她清白,亲自向太后与陛下陈情。”
姜止樾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微软:“你做事向来周全。我只是担心,幕后之人见淑妃受罚,以为计谋得逞,会更加肆无忌惮。”
“我要的便是她肆无忌惮。”
锦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只有她动了,才会露出破绽。”
姜止樾看着她眼中那抹锐色,忽然笑了:“锦姝,你如今这模样,倒让我想起你及笄前那会,也是这般……睚眦必报。”
锦姝一愣,随即抿唇笑道:“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自然是夸。”
姜止樾握紧她的手,“这宫里,太过仁慈,反会害了自己。你如今这般,我才放心。”
两人静静依偎片刻,姜止樾忽然道:“对了,我今日见了你大哥。”
锦姝抬眸:“大哥?”
“他查到了些东西。”
姜止樾语气沉了些,“周嬷嬷在宫外的产业,确实与陈家有些牵扯。只是……证据尚不充分。”
锦姝眸光微凝:“兄长可有说,是何等牵扯?”
“银钱往来。”
姜止樾道,“周嬷嬷的一个侄子,在丹州经营绸缎庄,与陈家名下的一处铺子有生意来往。另外,陈氏兄长的一个管事,曾替周嬷嬷打理过一处田产。”
这已是极为可疑的线索。一个内务府管事嬷嬷,与宫外官宦之家有如此密切的银钱往来,绝非寻常。
“你打算如何处置?”锦姝问。
“暂且按兵不动。”
姜止樾沉吟道,“这些证据,还不足以定陈氏的罪。打草惊蛇,反会让她更加警惕。”
锦姝点头:“我明白。只是……若真与她有关,二皇子那边……”
提到二皇子,姜止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孩子确实出色,勤勉沉稳,是个好苗子……
“孩子是无辜的。”他最终只是这样说。
锦姝明白他的意思。即便陈婕妤真有罪,二皇子也不该受牵连。只是……若真到了那一步,这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我会留意。”她轻声道。
姜止樾点点头,不再多说。两人又说了些闲话,用了晚膳,皇帝才起身离去。
送走圣驾,锦姝独自坐在暖阁里,沉思良久。
谢予怀查到的线索,证实了她的猜测。陈婕妤……果然不简单。
只是如今证据不足,不能贸然动手。她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秋竹,”她唤道,“明日重阳宴,陈婕妤可会出席?”
“回娘娘,陈婕妤已递了话,说会准时出席。”
秋竹回道,“她还说,二皇子也想给太后娘娘请安,问可否一同前往。”
锦姝眸光微闪:“准了。告诉陈婕妤,太后喜欢孩子,让二皇子去给太后磕个头也好。”
“是。”
重阳宴……或许,是个机会。
锦姝走到书案前,提笔在重阳宴的章程上添了几笔。
她要看看,陈婕妤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会如何表现。
……
——
重阳节当日,秋高气爽。
宫中各处都插了茱萸,摆了菊花,香气弥漫。
宴席设在御花园澄瑞亭,因是家宴,规模不大,只请了宗室近亲和几位高位妃嫔。
太后精神不错,早早便到了,由庄嬷嬷陪着在亭中赏菊。皇帝与皇后陪在身侧,与几位宗亲说着话。
妃嫔们陆续到来。温淑妃因在闭门思过,未曾出席。瑾昭仪只带着三公主来了,神色依旧冷淡,只与太后说了几句话,便坐在一旁,不再言语。
陈婕妤带着二皇子准时到来。她今日穿了身秋香色绣折枝菊的宫装,发髻简单绾起,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通身清雅。
二皇子穿着宝蓝色小锦袍,规规矩矩地跟在母亲身边,小脸紧绷,显得异常沉稳。
其余人也都到了。
太后正坐在上首的软榻上,怀里抱着煜哥儿,另一只手揽着宸哥儿。
煜哥儿不过八个月,白白胖胖的,穿着喜庆的枣红色锦缎小袄,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伸手去够太后鬓边的赤金凤钗。
宸哥儿已经三岁多了,一身湖蓝色衣袍,虎头虎脑,这会儿正踮着脚,伸出小手指,轻轻戳了戳弟弟肉嘟嘟的脸颊。
“皇祖母,弟弟是不是很可爱?”宸哥儿仰着小脸。
太后被他这副小大人模样逗得直乐,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笑着搂紧了他:“煜哥儿可爱,咱们宸哥儿啊,更可爱。都是皇祖母的心肝宝贝。”
宸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眼睛却亮晶晶的,显然很是受用。
锦姝在一旁含笑看着这祖孙三人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暖意融融。
见宫人开始布菜,她朝宸哥儿招了招手,声音温柔:“宸哥儿,到母后这儿来。看看,有你最爱吃的芙蓉糕,还热乎着呢。”
宸哥儿闻言,眼睛更亮了,但还是先规矩地向太后行了个礼:“皇祖母,孙儿先去母后那里。”
得到太后笑眯眯的点头后,他才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锦姝身边,被她一把揽进怀里。
锦姝接过秋竹递上的湿帕子,仔细替他擦了擦手,才拈起一块小巧精致的芙蓉糕递到他嘴边。
宸哥儿就着锦姝的手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道:“好甜……母后也吃。”
“母后待会儿吃。”锦姝用帕子轻轻拭去他嘴角的糕屑,眼神宠溺。
她抬头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下方席面,在陈婕妤和二皇子身上微微一顿。
陈婕妤正低声与身旁的何嫔说着什么,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浅笑。
二皇子端坐在陈婕妤身侧,背脊挺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既不乱看,也不多言,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在周围几位略显好奇张望的宗室孩童中,显得格外突出。
皇帝正与几位宗室亲王说着话,目光却不时飘向太后和两个孩子,尤其在看宸哥儿时,眼底的暖意与骄傲几乎藏不住。
宴席正式开始,丝竹声起,觥筹交错。因是家宴,气氛还算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