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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姜止樾处理完政务,照例来了凤仪宫。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进来时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见了锦姝便笑道:“我今日得了件好东西,拿来给锦姝瞧瞧。”
说着,从身后康意手中取过一个紫檀木长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卷古画。
锦姝凑近一看,竟是前朝画圣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摹本。虽非真迹,但摹者笔力非凡,人物衣袂飘飘,仙气盎然,亦是难得珍品。
“你从哪里得来的?”锦姝眼睛一亮,她素爱书画,见到这等佳作,自是欢喜。
“前儿苏南织造进贡来的,说是当地一位隐士所藏,献与朝廷。”
姜止樾见她喜欢,眼中笑意更深,“我瞧着这画风飘逸,想着你定会喜欢,便留下来了。”
锦姝小心接过,在书案上缓缓展开,细细观赏。
姜止樾在一旁坐下,喝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道:“对了,今儿早朝,有御史上了折子,说定国公府在京郊的田庄与民争利,还纵容家仆欺压百姓。”
锦姝正在赏画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姜止樾。皇帝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她放下画轴,欲起身。
姜止樾却伸手按住了她的肩,示意她坐下:“我已让人去查了。不过是些陈年旧账,有人翻出来做文章罢了。”
他语气轻松,“你祖父治家严谨,定国公府的门风,我是信得过的。你放心,我先前答应过你的,我也记得。”
锦姝心中稍安,但仍旧道:“若真有不法之事,还请陛下依法处置,不必顾念……”
姜止樾拍拍她的手,“树大招风,也是在所难免。我已申饬了那御史,令他查实再奏,不得风闻奏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只是,锦姝,近日朝中关于定国公府与顺国公府的议论颇多,你在宫中,也要多加留意。尤其是……春和殿那边。”
锦姝心头一紧:“你是指……”
“顺国公病重,瑾昭仪心中惶急,难免受人挑唆。”
姜止樾语气淡了些,“我听闻,近日宫中有些流言,说靖延之事,与定国公府有些关联。”
锦姝瞳孔微缩:“荒谬!定国公府与顺国公府纵然有些政见不合,也绝无可能行此伤及皇嗣的阴私之事!陛下明鉴!”
“我自然不信。”
姜止樾安抚地握住她的手,“但流言可畏,尤其是这种时候。我已下令彻查流言来源,你也要留心,莫要让有些人,借机生事,搅乱后宫。”
“知道了。”锦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与寒意。
有人这是要将祸水引向定国公府?是顺国公府狗急跳墙?还是……另有其人,想坐收渔翁之利?
陈婕妤那张温婉沉静的脸,倏然划过脑海。
锦姝忽然道,“关于五皇子之事,我近日倒是查到些新线索。”
“哦?”姜止樾挑眉。
“我发现,内务府周嬷嬷的干女儿,与针工局一个老嬷嬷往来密切。而那老嬷嬷……曾在淑妃受罚前,与杏叶有过接触。”
锦姝缓缓道,“我已让人暗中盯着,看看她们到底在传递什么消息。”
她没有直接指向陈婕妤,但周嬷嬷这条线,却隐隐与春华殿相连。
姜止樾眸光微沉:“周嬷嬷……我记得,她与陈氏似乎并无明面上的往来。”
“正是。”
锦姝点头,“所以才更可疑。若真无关联,为何要如此隐蔽?”
姜止樾沉默片刻,道:“继续查,但要谨慎。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莫要打草惊蛇。”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姜止樾见天色已晚,便起身道:“我还有些折子要批,你先歇着吧,今夜不用给我留门了。”
送走皇帝,锦姝独自站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夜风凛冽,吹得廊下宫灯摇晃不定,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交错。
锦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那点阴霾散去些许。他既这般说了,便是当真记着,也当真要护着了。
夜风凛冽,吹得廊下宫灯摇晃不定,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交错。
她转身,步入温暖的殿内。烛火通明,映着她沉静而坚定的眉眼。
……
又过两日,天气愈发寒冷,早起时檐角都挂了冰凌。
午膳后,锦姝正倚在暖炕上看书,秋竹悄悄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锦姝眸光一凝,放下书册:“人在哪里?”
“已带到后头耳房了,是顺禄悄悄领进来的,无人瞧见。”
秋竹声音压得极低,“那老嬷嬷姓贺,针工局的老人了,家里儿子欠了赌债,正走投无路。奴婢按娘娘吩咐,让人暗中帮她还了债,又许了她儿子一个前程,她才肯松口。”
“带她进来。”锦姝起身,走到书案后坐下。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穿着半旧靛蓝棉袄的嬷嬷被领了进来。
她面色蜡黄,眼神畏缩,一进来便扑通跪下:“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起来回话。”
锦姝语气平和,“贺嬷嬷,你既肯来,便该知道本宫要问什么。”
贺嬷嬷颤抖着站起身,不敢抬头:“是……是。奴婢不敢欺瞒娘娘。杏叶姑娘……春华殿的杏叶姑娘,确实找过奴婢几回。”
“她找你做什么?”锦姝问。
“头一回,是让奴婢帮忙将一个小包袱夹带出宫,说是……是一些用旧了的绣线花样,不值什么,让奴婢带给宫外一个亲戚。奴婢当时没多想,便应了。”
贺嬷嬷声音发颤,“后来,杏叶姑娘又找过奴婢两次,一次是让奴婢帮着留意尚服局新进的料子里,可有……可有‘孔雀罗’,若有,想法子给她留一匹。还有一次……”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是让奴婢帮忙往惊鸿殿递个话。”
锦姝心中一凛:“递什么话?给谁?”
“是给……给惊鸿殿一个叫小翠的三等宫女。”
贺嬷嬷回忆道,“杏叶姑娘给了奴婢一张字条,让奴婢悄悄塞给小翠。字条上写了什么,奴婢不识字,不知道。但……但递话那日,正好是淑妃娘娘闭门前两日。”
时间对上了。
“那小翠如今何在?”锦姝追问。
“淑妃娘娘闭门后,惊鸿殿裁减了些人手,小翠……好像被调到浣衣局去了。”
贺嬷嬷道,“奴婢前两日还见过她,还在浣衣局。”
锦姝与秋竹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条线,连上了。
“贺嬷嬷,”锦姝放缓了语气,“你今日所言,可敢与杏叶当面对质?”
贺嬷嬷脸色白了白,但还是咬牙道:“奴婢……奴婢敢!只要娘娘护着奴婢一家老小……”
“你放心。”
锦姝颔首,“你今日肯说实话,便是戴罪立功。你儿子的前程,本宫既答应了,便不会食言。但今日之事,绝不可泄露半分。”
“是是是,奴婢明白!谢娘娘恩典!”贺嬷嬷连连磕头。
“先带她下去安置,好生看顾。”锦姝对秋竹道。
待贺嬷嬷被带下去,锦姝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娘娘,这下证据确凿了。”
秋竹低声道,“杏叶通过贺嬷嬷往惊鸿殿递话,又借贺嬷嬷之手夹带东西出宫。那‘孔雀罗’是贡品,极为稀有,陈婕妤去年得了一匹,做了身衣裳在重阳宴上穿过,当时还引得众人称赞。杏叶特意要这个,恐怕……”
“恐怕是仿着陈婕妤的喜好,或是……要借此传递什么信息。”锦姝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