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与李贡循着罗盘上那颤抖不休的指针指引,一头扎进了更为幽暗茂密的原始林莽。
林间的光线愈发晦暗,参天古木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些许斑驳的光点顽强地透射下来,在地面厚厚的腐殖层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落叶腐烂和湿土混合的沉闷气息,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怪叫,更添几分阴森。
李贡虽然声称此地仍在他掌握的商道范围之内,但眉头却始终紧锁。
他低声对韩青解释道:“不瞒韩老弟,这条路线,老哥我也是多年前从一位已然陨落的同门手中交易所得,舆图标注到此已然模糊。这深处的景象,我也是头一遭亲见,务必加倍小心。”
韩青默默点头,神识高度集中,同时操控着几只刺甲蚤在前方数十丈外无声潜行,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探查着可能存在的危险。
两人都是经验丰富之辈,行进间悄无声息,如同林间掠过的微风。
他们注意到,周围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品种也发生了变化,出现了一些叶片呈暗紫色、枝干扭曲如虬龙的怪树。
地面逐渐向上倾斜,形成一道漫长的岭地。
当他们耗费了不少气力,终于翻过这道植被稀少的山脊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瞳孔微缩。
前方,是一个被无尽浓稠如牛奶般的白色雾气完全笼罩的巨大河谷。
这雾气凝而不散,翻滚涌动,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将谷内的一切都遮蔽得严严实实,目光根本无法穿透分毫。
只能隐约看到雾气之下深邃的谷地轮廓,以及两侧陡峭的、长满青苔的岩壁。
更引人注意的是,从那浓雾之中,隐隐传来一股沛然且稳定的灵力波动!
这波动并非天然形成,带着明显的、人为引导和约束的痕迹。
“这雾气……”韩青眉头紧皱,这景象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随即想起,“很像黑瘴坊外围那些由修士布设的瘴气!”
李贡面色凝重,仔细观察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罗盘——指针正死死地指向浓雾深处。
他沉声道:“韩老弟所感不错。这并非天然雾气,而是一座人为布下的小型隐匿隔绝阵法!其作用主要是阻隔内外气息与窥探。布阵之人手法相当高明,若非我这罗盘与那飞僵本源相连,恐怕我们也难以发现此地的异常。”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庆幸与警惕:“那孽障,定然就藏在这阵法之内!”
面对这精妙的阵法,韩青是一筹莫展,他的阵法知识极为有限。
李贡却似乎早有准备。
他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珍重地取出一物。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浑圆、呈现半透明琉璃质感的珠子,珠子内部仿佛有氤氲的霞光在缓缓流淌,灵光盎然,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乱阵珠,”李贡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得,“乃是我游尸门前辈高人炼制,专为应对此类迷阵、幻阵。虽不能破尽天下阵法,但对付这种偏向隐匿隔绝的阵法,足以在短时间内强行开辟一条通道。”
说罢,他双手托住乱阵珠,体内灵力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源源不断地注入珠体之中。
随着灵力的灌注,珠子内部的霞光开始加速流转,越来越亮,最终在珠子表面凝聚成一束凝练如实质、散发出柔和却坚定波动的乳白色光束。
李贡低喝一声,将光束对准前方翻滚的浓雾,猛地照射过去!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探入冰雪,光束所及之处,那浓稠的白雾如同拥有实体般,发出了轻微的消融声,并剧烈地翻滚、向两侧退避开来!
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朦胧而扭曲的通道,赫然出现在雾气之中!
通道两侧的雾气壁障依旧在缓缓蠕动,仿佛随时可能重新合拢。
“走!通道维持不了太久!”李贡低喝一声,率先迈入通道。
韩青紧随其后,两人都将警惕提升到了顶点,韩青更是将忿叱降魔金章扣在手中,随时准备激发。
通道内光线昏暗,视线受阻,神识探查范围也被极大压缩。
两人屏息凝神,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提防着那神出鬼没的飞僵可能从任何方向发起的袭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直到他们走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穿越了这漫长的迷雾通道,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到来。
只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压抑的寂静,以及通道外雾气翻滚的微弱声响。
当眼前骤然一亮,彻底走出迷雾的笼罩范围时,河谷内部的景象,终于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两人面前。
这谷内仿佛是另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规模颇为可观的木质城寨!
寨墙完全由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型原木深深打入地基,中间以儿臂粗细的坚韧藤蔓层层捆绑、加固而成,高度接近四丈,显得异常坚固。
墙上设有简陋的望楼和箭塔,虽然做工粗糙,但方位合理。
寨墙外围,还密密麻麻地插着一排排被削尖的、如同拒马般的硬木桩,构成了一道额外的防御工事。
整个寨子的布局,透着一股原始而实用的防御智慧。
然而,此刻这看似坚固的寨子,却呈现出一片死寂与破败。
那厚重的、由整根巨木剖制而成的寨门,已然破碎不堪,仿佛被某种恐怖的巨力从外部强行轰开,碎裂的木屑散落一地。
透过洞开的寨门向内望去,饶是韩青和李贡见惯了厮杀,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腾,倒吸一口凉气!
人间炼狱,亦不过如此!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已经干涸发黑、凝固成片片污渍的血浆,将地面的泥土都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有些甚至已经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破碎的陶罐、倾倒的篝火余烬、散落的骨制工具……无一不在诉说着这里曾经拥有的生活气息,以及后来遭遇的灭顶之灾。
两人强忍着不适,互相使了个眼色,更加谨慎地摸进了寨子。
寨子内部的情况,比外面看到的还要惨烈数倍。
木质结构的房屋大多坍塌损毁,仿佛被飓风席卷过一般。
墙壁上、残留的立柱上,布满了喷射状和拖拽状的骇人血迹,可以想象当时鲜血是如何疯狂飙射的。
一些地方还残留着激烈的战斗痕迹——断裂的、刻有粗糙血色符文的骨矛。
破碎的、用五彩麻绳编织的萨满服饰碎片。
以及几具早已冰冷、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内脏流了一地的双尾巨蜥残骸。
整个城寨内部,除了风穿过破损房屋孔洞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外,再无半点生命的迹象,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毛。
“那飞僵……是把这里的人都杀光了吗?”
韩青压低声音,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李贡没有立刻回答,他全神贯注于手中的罗盘。
只见罗盘上的指针虽然依旧指向寨子深处,但其颤抖的频率和幅度却变得有些怪异,时而剧烈,时而微弱,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
“不,那孽障肯定还在这里。”
李贡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城寨深处,语气肯定,“但她的气息……似乎被什么东西阻挡或干扰了,罗盘的感应变得模糊不清。”
两人不敢大意,顺着罗盘指引的大致方向,踩着粘稠的血污和碎骨,小心翼翼地向城寨中心区域摸去。
越往中心走,周围的建筑似乎与外围的简陋风格有所不同。
虽然依旧是木质结构,但显得更为古老、精致一些。
一些支撑房屋的巨大木柱上,雕刻着早已被岁月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奇异图案和符号,隐约能分辨出一些类似日月星辰、或是某种未知生物的轮廓,透着一股神秘而古老的气息。
最终,他们的脚步停在了一处位于城寨最深处、依着陡峭岩壁修建的庞大基座前。
这基座完全由巨大的青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石质异常坚硬,表面布满了苔藓和风雨侵蚀的深刻痕迹,散发出一种跨越千年的沧桑与厚重感。
这显然是一座古老的祭坛。
而就在祭坛的后方,紧贴着那垂直陡峭的岩壁,一个黑黢黢、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洞口,如同巨兽的嘴巴,无声地张开着。
就在那洞口前方,两人此行追踪的目标——那具女性飞僵,正悬浮在半空之中!
她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杀戮盛宴,身上那件不知从何处掠夺来的、勉强蔽体的粗糙兽皮衣裙,已然被暗红近黑的血污浸透,黏连在她丰腴的身躯上。
滴滴答答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正从她的指尖和翅膀边缘缓缓滴落。
然而,与她这身血腥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愈发妖异魅惑的容颜。
在吞噬了大量生灵精血后,她原本就绝美的脸庞此刻更是容光焕发,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却又透着一抹诱人的嫣红,仿佛熟透的蜜桃。
她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死气与磅礴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扩散开来,比之前遭遇时更加强大!
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韩青和李贡这两个不速之客的潜入。
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上。
只见她发出一声声愤怒而尖锐的咆哮,一次次地扇动那双巨大的肉翅,化作一道白影,猛地扑向洞口!
然而,就在她的利爪即将触及洞口的瞬间,一层柔和却坚韧无比、流淌着五色霞光的光罩,便会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
“嗡——!”
光罩之上,复杂的符文如同游鱼般急速流转,散发出一种古老、稳固、生生不息的强大灵力波动。
飞僵的撞击如同蚍蜉撼树,除了让光罩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外,根本无法撼动其分毫,反而被那蕴含五行生克之力的反震力道,狠狠地弹飞出去!
“是防御禁制!而且是非常高明的五行防护阵法!”
李贡眼中闪过极大的惊讶,低声惊呼,“这蛮荒之地,怎会存在如此精妙、绝非土着能够布置的阵法?
看这阵法的稳固程度和灵力运转方式,布阵之人的修为和阵法造诣,恐怕远超我等想象!”
那飞僵对这禁制似乎毫无办法,她的利爪撕扯、翅膀拍击,甚至喷吐出蕴含尸煞的阴寒之气,落在五色光罩上,都如同泥牛入海,只能激起更强烈的光华闪烁,却始终无法突破那看似薄薄一层的屏障。
这无可奈何的处境,让她变得愈发狂躁易怒,围着洞口不停地盘旋、嘶吼,碧绿色的眸子中充满了不甘与贪婪,仿佛洞内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着她。
“好机会!”
韩青与李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与狠厉。
此刻飞僵心神全被洞口的禁制吸引,正是他们发动突袭、一举将其重创乃至擒拿的最佳时机!
李贡迅速给韩青递了一个明确的眼神,同时飞快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一些无色无味、却带有微弱隔绝气息效果的粉末,迅速撒在自己和韩青的身上。
两人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晦涩,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紧接着,李贡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借助祭坛岩石和残破建筑的阴影,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向着飞僵的后侧方迂回靠近。
他的目标,是进入一个足以让音叉威力最大化的有效距离。
韩青则留在原地,屏住呼吸,双手紧紧扣住忿叱降魔金章,体内灵力开始悄然运转,如同拉满的弓弦,只待李贡发动的一刻,便给予飞僵致命一击!
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到了极点。
就在那飞僵再一次被五色光罩弹回,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瞬间——
李贡动了!
他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阴影中暴起!
手中那柄暗金色的音叉已然举起,将全身蓄势待发的灵力,尽数灌注其中,对着飞僵的方向,狠狠地、全力敲击了下去!
“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