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南疆山谷浸染得一片清冷。
白日里看来宁静祥和的苗茁寨,在夜间显露出另一种神秘的面貌。
吊脚竹楼的剪影在月色下如同蛰伏的巨兽,远处林莽深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啼鸣。
韩青在自己暂居的竹楼内来回踱步,兽皮靴子踩在竹制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嘎吱”声。他的影子被油灯拉得忽长忽短,在墙壁上晃动,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最终,他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追!
必须去追李贡!
等待一年的变数太大,他赌不起。驱灵门的规矩,蛉螟子的手段,储物袋里的秘密……这些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让他无法安心停留。
决心既定,他首先需要摸清自己的底牌。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凝神内视。
这一探查,让他心头一震。
修为不知何时竟已突破到了练气七层!
而且一点不像刚突破的样子。
灵力在经脉中奔腾流转,比之前浑厚了何止一倍。但令他惊疑不定的是,原本无色的灵力,此刻竟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诡异的红色,如同稀释的血液,又像是初升朝阳映照下的薄雾。
“火灵气?”
他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可能。
据《练气精要》所述,修行五行功法火属性功法者,灵力会偏向赤红,炽热灼人。
可他体内的淡红灵气,非但没有丝毫灼热之感,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邪异。
它运转起来与寻常灵气并无二致,甚至更为温顺灵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眉头紧锁,试图追溯这变化的源头,最终只能落在那个没入自己胸膛的僵尸珠上。
“是福是祸,看来尚未可知。”他低声自语,心中对黑觋的期待又多了几分。那老鬼见识广博,或许能解开这个谜团。
想到黑觋,他又不免一阵烦躁。答应为黑觋搜集的凝魂材料,可都指望着储物袋里的资源去交换呢!李贡这一卷走,真是凭空添了无数麻烦。
他按下心头火气,继续内视。
下一个发现让他更为震惊——一直潜伏在他体内、与他有着微妙共生联系的刀尾蜂后幼虫,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反复搜寻经脉、窍穴,甚至深入气血细微之处,都找不到那幼虫存在的丝毫痕迹。它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被某种力量彻底抹去了。
与幼虫一同消失的,还有他体内原本残留的、来自忿叱降魔金章的佛门法力。那温暖坚韧的金黄光芒,此刻也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肉身的显着增强。
韩青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爆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纤维变得更为紧密强韧,骨骼仿佛被千锤百炼过,密度大增。
一股磅礴的血气在体内奔流,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他甚至有种错觉,仅凭这具肉身,再辅以《追星剑谱》上的凡俗武技,就足以与同阶的修士周旋一番!
这并非全然是错觉,而是身体切实传递给他的信心。这也是他敢于下定决心去追击的一个重要依仗。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缠着麻布的双手上。
原本预估需要三五日灵力温养才能愈合的伤口,此刻传来的却是阵阵麻痒,那是血肉飞速生长的感觉。
他小心地解开一层布条,借着灯光查看,只见伤口处的皮肉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几道粉嫩的新肉,照这个速度,恐怕明日清晨就能恢复如初。
“僵尸珠……看来并非全然是灾祸。”
韩青喃喃道,眼神复杂。这违背常理的恢复速度,这脱胎换骨般的肉身强化,这变异的淡红灵气,都与那至阴至邪之物脱不开干系。
他不再犹豫,起身整理了一下兽皮衣物,决定立刻去找大隆山,询问李贡离去的具体方向和路径。
推开竹门,清冷的月光扑面而来。
寨子里静悄悄的,大部分竹楼都熄了灯火,只有零星几点光芒,如同萤火,在深邃的河谷与层叠的梯田间闪烁,与天上疏朗的星辰交相辉映。
他信步朝着寨子中心,那栋最高、也最为显眼的竹楼走去。那是大隆山的居所。
夜晚的山路并不好走,但对如今的韩青而言,与白昼无异。神识如水银泻地,悄然弥漫开来,周身十丈范围内的地形、草木、甚至躲在洞穴里的小兽,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脑海之中,分毫毕现。
然而,没走多远,他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有一个小小的、灵巧的身影,始终缀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每次猛地回头,那身影便会迅速缩到路旁的树干或者岩石后面,动作仓促而笨拙。那点藏匿的伎俩,在他强大的神识感知下,如同黑夜里的灯火般显眼。
韩青心中冷笑,不动声色。
在走到一个岔路口时,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入旁边一丛茂密的凤尾竹阴影之中,彻底隐匿了气息。
不过片刻,一个矮小的身影便从后面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见到路口空无一人,他明显愣住了,茫然地左右张望,嘴里还发出焦急的、低低的呜咽声。
借着明亮的月光,韩青看清了跟踪者。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小野人”,身形瘦小,但动作颇为敏捷。与寨子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涂抹那些红蓝色的油彩纹路,露出一张略显稚嫩却带着野性的脸庞。
韩青如同捕食的猎豹般,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滑出,一把抓住了那小野人的后颈。
“啊!”小野人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小兽。
韩青年近十九,身材高大,接近八尺,在这南疆部落里堪称巨人。他轻易地将这小野人提溜了起来,对方在他手中轻飘飘的,挣扎显得如此无力。
“是大隆山让你跟着我的?”
韩青沉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有些愚蠢,这小野人怎么可能听得懂六国域的语言?
没想到,被他提在手里、双脚乱蹬的小野人,竟然用极其磕绊、发音古怪,但依稀可辨的六国域通用语断断续续地回答:“不……不是……大隆山……是,有人……想见你……”
韩青瞳孔微缩,心中诧异更甚。
他手腕一松,将小野人放回地面,但目光依旧牢牢锁住对方:“你会说六国话?你叫什么名字?谁想见我?”
他问完又有些后悔,记得大隆山明确说过,这里的人只有代号,没有名字。
然而,小野人站稳身子,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仰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更清楚一些:“我……我的名字,叫缺牙鲶。”
“缺牙鲶?”韩青一怔,下意识地琢磨这古怪发音在土语里的意思,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对方说的分明是“名字”,而不是代号。“你有名字?”他追问,语气中带着审视。
缺牙鲶用力点了点头,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我是嫡脉!我有名字!我不是隆山的囚徒!”
“囚徒?”韩青以为他词不达意,“你说的是……‘仆人’或者‘下属’?”
“不,就是囚徒!”缺牙鲶似乎有些着急,努力组织着语言,手势比划,“他们,都是囚徒!看守我们的囚徒!我不是!我是嫡脉!是越托想见你!”
这一连串磕磕绊绊的话语,蕴含的信息却让韩青心中剧震。
一个有名字的小野人。
自称“嫡脉”。
称其他部落民为“囚徒”。
而想见他的人,竟然是已经“死了”的越托!
韩青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缺牙鲶。
确实,他的装束虽然也是兽皮,但材质似乎更细腻,样式也略有不同,脸上干净的素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这与大隆山所说的部落传统,格格不入。
“越托不是已经死了吗?”韩青缓缓问道,声音低沉,“难道是新的越托想要见我?”
缺牙鲶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越托没死!他一直都在!越托,就是越托,从来没有变过!”
韩青沉默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指尖传来微微的刺感。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事情,似乎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这看似与世无争、传承有序的古老寨子,其平静的水面之下,恐怕隐藏着远超他想象的暗流。一个“已死”的修士,一个拥有名字的“嫡脉”少年,还有那意味深长的“囚徒”……
他看向缺牙鲶,眼神中的警惕未消,却多了几分探究:“带路吧,我去见见这位‘没死’的越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