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端坐于那具特制的“僵尸轿”上,身体随着毛竹富有弹性的起伏微微晃动。
听着李贡看似推心置腹的话语,他心中只是冷冷一笑。
隆山?只怕李大哥你得亲自下到黄泉,才能寻他说话了。
然而他面上丝毫不显,甚至顺着李贡的话头,扯出一个带着几分疲惫与感激的笑容,接口道:“李大哥有心了。若下次真能见到隆山头人,务必代小弟问声好,感谢他当时的援手之恩。”
他的声音诚恳,仿佛全然忘却了苗茁寨中的血腥与背叛。
李贡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连应承:“好说,好说!韩老弟的事,便是为兄的事!”
他手中鱼竿轻抖,银铃叮咚,操控着僵尸队伍绕过一丛盘根错节的巨大树根。
两人前行了两日。
这两日里,李贡似乎彻底放下了之前的试探与戒备,变得健谈起来。
他仿佛一个见识广博的说书先生,将修真界的种种奇闻异事、各方风土人情,如同展开一幅浩瀚无边的画卷,在韩青面前娓娓道来。
韩青沉默地听着,内心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李贡的话语,如同在他原本局限于驱灵门一隅的认知壁垒上,凿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让他得以窥见外面那个广袤得令人心悸的世界。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驱灵门盘踞南疆,门下弟子数以万计,掌控着凡人国度的生杀予夺,已是了不得的庞然大物。
然而在李贡轻描淡写的叙述中,驱灵门,竟只算是个“中型宗门”,连“大型宗门”的门槛都未曾摸到。
而他出身的那片六国域,其中的诸多门派,在李贡口中,更是连“小型宗门”都算不上,不过是偏安一隅的土着势力罢了。
“韩老弟,你可知这天地之大?”
李贡挥手指向北方,又划向南方,“六国域往北,是万宗林立、势力盘根错节的千空域。
往南,便是我们所在的这片蛮荒瘴疠、神秘莫测的南疆域。
南疆再往南,是号称绝灵之所的流荒域。
往东,是无边无际,岛屿星罗棋布的三海千岛域。
往西,则是赤地万里、资源匮乏却盛产各种奇特金石材料的沙泽域……
这每一域,其疆域之辽阔,都远超六国域数倍乃至数十倍!”
他顿了顿,眼中也流露出一丝对未知的敬畏:“至于这些大域之外,是否还有更广阔的世界?嘿,为兄也只是听过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说,未曾亲见。只知这世界,太大,太大了……”
李贡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描述着一个古老的传说:“据说上古之时,曾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元婴后期大修士,自号‘寰游道君’,立志要走遍这世间,寻那天地的尽头。
他凭借元婴期的惊人遁速,餐风饮露,不眠不休地朝一个方向飞遁了近百载春秋!你猜如何?”
韩青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山后是海,海后复见群山,循环往复,仿佛永无止境!”
李贡感慨道,“直至他寿元将尽,也未能窥见这世界的边界哪怕一丝一毫。临终前,这位大修士倾尽毕生积蓄,在他游历过的诸多遥远地域之间,建立起了最早的一批大型远途传送阵。正是这些传送网络,才让彼此隔绝的遥远地域,第一次有了稳定的联系。”
这番话,在韩青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元婴修士,在他眼中已是传说中移山倒海、寿元千载的大能人物,竟也无力探索这世界的全貌?
那他自己,此刻在这无垠天地间,又算得了什么?
除了宏观的地理见闻,李贡更讲述了无数修真门派之间的恩怨情仇,以及形形色色、迥异于驱灵门虫修之道的修行路径。
原来,这世上还有那么一群人,他们不假外物,唯诚于剑,一生只修一口本命飞剑,追求那“一剑破万法”的极致攻伐之道,被称为剑修。
有那等不修法术,不炼元神,只一味打熬肉身,将自身躯壳锤炼成堪比法宝神兵的人形凶器,是为体修。
更有专注于炼丹服饵,以求长生久视的丹修。
精研药理,活死人肉白骨的药修。
沉迷于锻造神兵利器的器修。
钻研天地脉络,布阵杀敌困敌的阵修……
诸般大道,千姿百态,让韩青只觉自己从前犹如井底之蛙,所见不过头顶一方狭窄的天空。
这两日一夜,他们未曾停歇。
僵尸不知疲倦,李贡谈兴正浓,韩青也求知若渴。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快流逝。
关于那枚“忿叱降魔金章”,李贡依照两人之前的约定,并未归还。
此物蕴含精纯佛力,对阴邪之物克制极大,李贡原本是打算用它来压制那具飞僵的残躯,以防其尸气失控或发生异变。
他并非没有动过索取金章激活之法的念头,但这等涉及具体功法运转、真言手印的秘术,在修真界素来是各派不传之秘,属于极大的忌讳。
贸然开口,极可能触怒韩青,导致刚刚缓和的关系再次破裂,这绝非李贡所愿。
然而,出乎李贡意料的是,韩青竟主动提出了交易。
韩青自有他的考量。
金章既已给出,便没打算再收回。
这金章玄妙无比,每种的炼制都蕴含其独特的气机与佛力结构,因此激活之法也各不相同。
将手中这枚的特定激活法门告知李贡,并不会导致自身炼制的其他金章泄密。
更何况,金章乃是消耗品,用一次便少一次,其最核心的炼制之法,他是断然不会泄露分毫的。
既然如此,不如用这激活法门,从李贡这里再换取一些急需的资源。
当韩青提出这个交易时,李贡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声道:“韩老弟果然爽快!不知老弟需要何物?只要为兄力所能及,绝无二话!”
韩青略一沉吟,便提出了“九螭草”之名。
李贡闻言,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笑意。
他果然猜得不错!这韩青身怀青斑避日蛛这等凶虫,其进阶所需的关键辅药之一,正是这看似冷僻的九螭草。
此草性阴,蕴含一丝微薄的螭龙遗气,能刺激某些异虫血脉蜕变,但对于绝大多数修士而言,用途极为狭窄,属于那种有价无市的偏门药草。
虽然因其生长环境苛刻而较为难寻,但市场价格其实并不算高昂。
“九螭草?”
李贡故作思索状,随即一拍大腿,“巧了!为兄在门中一位专司灵草贸易的师弟那里,似乎见过此物!韩老弟放心,此事包在为兄身上!下次前往乱鸣洞拜会老弟时,必定为你带来足量的九螭草!”
他这番话说得底气十足。
以他在游尸门内的人脉和渠道,换取一些九螭草确实不需付出太大代价。
但这对于急需此物的韩青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这笔交易,他做得心甘情愿,甚至觉得占了大便宜。
韩青心中同样一松。
九螭草对他培育青斑避日蛛至关重要,若靠他自己去搜寻,没有三五年功夫,恐怕所需要的量难以凑齐。
如今能用忿叱降魔金章的激活法门换来,实在是意外之喜。
两人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约定好四个月后,李贡前往驱灵门乱鸣洞交付药草后,关系似乎更显融洽了几分。
僵尸队伍继续在密林中穿行。
直到第三日午后,前方的景象豁然一变。
浓密的林木到了尽头,脚下的大地仿佛被一柄开天巨斧狠狠劈开,裂开了一道巨大无比的深邃裂隙。
这裂隙宽达数十丈,向下望去,只见幽暗一片,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
一股潮湿阴冷的水汽从裂隙中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从裂隙深处传来的、连绵不绝的轰鸣声。
那不是瀑布的奔泻,而是湍急到极点的水流在狭窄河道中疯狂撞击岩壁所发出的咆哮!
声音沉闷而巨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有巨龙在地底翻身怒吼。
“到了!”
李贡勒停僵尸队伍,指着前方的巨大裂隙,脸上带着一种即将展示独门绝技的得意神色,“韩老弟,接下来这段路,咱们就得改走水路了。”
韩青走到裂隙边缘,探头向下望去,只见幽暗之中,隐约可见一道白线在极深处奔腾闪烁,那正是流速快得惊人的地下暗河。
强劲的冷风自下而上倒灌出来,吹得他发丝飞扬,衣衫猎猎作响。
他环顾四周,除了陡峭如刀削斧劈、布满湿滑苔藓的岩壁,根本看不到任何可以借力下降的路径。
“李大哥,我们……要下到这裂隙之下?”
他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哪里有路可下?”
“哈哈,没错!”
李贡哈哈一笑,拍了拍韩青的肩膀,示意他稍安毋躁,“韩老弟无需担心,山人自有妙计!你就瞧好吧!”
两人从僵尸轿上下来。
李贡神色一肃,手中鱼竿有节奏地摇动,那清脆的银铃声似乎也带上了一种指令的意味。
原本呆立不动的僵尸们立刻行动起来,蹦跳着迅速汇聚,排列成三列整齐的队伍。
紧接着,李贡从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中,取出了几十个看起来像是用某种坚韧兽皮缝合而成、充满了气的皮球。
这些皮球个个都有冬瓜大小,看上去弹性极佳。
他手脚麻利地开始将这些皮球,用浸过油的坚韧牛筋绳,一个接一个地,牢牢绑缚在每一具僵尸的腰间。
远远看去,就像给这些死物穿上了一圈怪异的救生浮囊。
这还没完。
绑好皮球后,李贡又走上前,将前排僵尸的胳臂强行掰开,让它们相互挽住,形成一个紧密的连接。
接着,他又取出更粗的麻绳,将前后三排僵尸的身体自上而下地紧紧捆缚在一起,最终使这三十多具僵尸形成了一个巨大而诡异的“整体”。
随后,他将僵尸们身上背负的那些包裹着行囊的货物,外面再裹上一层看起来滑腻、闪烁着淡淡磷光的,不知是何种鱼类剥下的完整鱼皮,用绳子紧紧扎好,确保滴水不透,然后将这些包裹一一捆扎在僵尸们的头顶上方。
最后,他将那两张轻便的竹椅,稳稳地架在了这个由僵尸和皮球构成的、怪异“筏子”的最前方,仿佛船头的高台。
韩青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李贡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工匠般,将这些毫无生气的材料组合起来。
他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用僵尸和皮球扎筏子?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不,是匪夷所思的疯狂行径!
“好了!大功告成!”
李贡拍了拍手,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然后转向韩青,脸上带着一种炫耀般的笑容,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韩老弟,请上‘船’吧!这可是为兄独创的‘尸筏’,保证让你不虚此行!”
韩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荒谬感。
事已至此,也只能相信李贡的手段了。
他点了点头,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便轻盈地落在了前排那张竹椅之上。
李贡也利落地翻身坐上另一张椅子,回头对韩青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韩老弟,抓稳咯!这‘下水’的过程,可有点刺激!”
话音未落,李贡双手已然掐出一个奇特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霎时间,一股强劲的旋风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脚下生成,托着这沉重无比的“尸筏”猛地向上一抬!
尸筏离地飞起约有一丈多高,微微悬停。
下一刻,李贡法诀一变,向前一指!
那股托举之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向前的推力。
整个尸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向前一推,划出一道短暂的抛物线,然后便头下脚上,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裂隙,直坠而下!
“呜——!”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韩青的心脏!
狂风如同冰冷的刀片,疯狂地刮过他的脸颊,灌满他的口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仿佛要被甩出胸腔,只能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抓住竹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一片惨白。
他心中早已是万马奔腾,若非强忍着,几乎要破口大骂出来:他娘的自由落体啊!
裂隙极深,尸筏下坠了足足有小半炷香的时间,周围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震耳欲聋的水流咆哮。
“噗通!!!”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尸筏狠狠地砸进了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筏子猛地向下一沉,随即又被那些皮球提供的巨大浮力猛地拽回水面,剧烈地摇晃起伏着,溅起漫天冰冷的水花,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韩青紧闭双眼,准备被浇个透心凉。
然而,预料中的湿漉冰凉并未降临。
他惊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和李贡,以及身下的竹椅,还有那些僵尸,体表都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肉眼难辨的透明光膜。
所有溅落的水花在接触到这层光膜的瞬间,便如同遇到油脂般,自然而然地滑开,无法浸透分毫。
他抬头望去,头顶只剩下一道细长如线的天空,投下微弱的天光,昭示着他们此刻身处何等深邃的地下世界。
李贡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水渍,看着韩青那惊魂未定又带着诧异的表情,不由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怎么样,韩老弟,刺激吧?放心,我的这些宝贝僵尸可不是水鬼,泡久了也是会腐烂发臭的!早在下来之前,我就给它们,还有咱俩的椅子,都贴上了特制的‘避水符’!要不然,这‘尸筏’岂不是成了‘沉尸筏’了?”
韩青闻言,这才恍然大悟。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在幽暗水面上载沉载浮、被避水符光膜笼罩的僵尸,又看了看前方黑暗中奔腾咆哮、水势凶险无比的地下河道,一种混合着后怕、荒谬与对前路未卜的凝重感,缓缓涌上心头。
这李贡的手段,当真是层出不穷,诡谲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