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文渠阁木门外,午后的阳光带着些许慵懒的暖意,洒在门前的青石板上,与楼内那种静谧悠远的书香气息形成微妙反差。
韩青低头看着手中那两枚温润的木牌——《宝瓶观想法》与《虫兵具装法》——方才做出抉择的些许兴奋渐渐平复,一个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
“木牌是拿到了……可这真正的秘术,该去哪里兑换?如何兑换?”
他不由得再次感到一丝纳闷。那青年执事惜字如金,除了时间限制和区域划分,其他一概未提。总不至于这木牌本身,就是秘籍吧?
他拿起两枚木牌,凑到眼前,迎着阳光仔细端详。
木牌质地细腻,纹路清晰,正面字迹古朴,背面的禁制纹路在光线下流转着极淡的微光,除此之外,并无特异。怎么看,都只是两枚制作精巧的权限令牌。
“难道需要持此木牌,再去某个专门的典藏阁或传功殿办理手续?或者,得去找那位施安师伯询问流程?”
韩青心中盘算着。他在这总堂人生地不熟,相熟的人屈指可数,除了乱鸣洞一脉的几人,或许只有一面之缘的高驹。
但为这种事去麻烦并不算熟悉的高驹,似乎不妥。
他踌躇着,是先在附近找找看是否有相关的指示,还是直接返回舵口询问施安?毕竟马七还在洞府,他也需回去安置。
就在他心思转动,权衡利弊,手指无意识地在两枚木牌光滑的边缘摩挲时——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丝毫灵力波动或空间扭曲的迹象,韩青只觉得双手掌心同时一沉!
那沉甸甸的、属于实木的质感,在瞬息之间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变化。仿佛手中的木牌突然融化,重量、厚度、触感都截然不同!
韩青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掌中那两枚淡黄色的精巧木牌,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两本厚薄不一、以深青色细密织锦为封面的线装书册!
书册入手微凉,封皮质感柔韧,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特殊气息,绝非新近制成。
封面上,以银丝绣线勾勒出与木牌上完全一致的古朴字迹——《宝瓶观想法》、《虫兵具装法》。
“这……!”
韩青瞳孔骤然收缩,饶是他经历过不少凶险诡异之事,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震撼莫名。
这是什么手段?!
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竟然能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或者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两枚木质令牌瞬间地“转换”成两本实体典籍!
这绝非简单的“隔空取物”或“传送法阵”能够解释。
是那文渠阁本身蕴含的阵法威力?还是那位看似漫不经心、埋头书海的青年执事,随手施展的莫测神通?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韩青对修真界真正高深莫测的手段,有了更深一层的敬畏与认知。
他将两本典籍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真实的质感与分量,心头震撼之余,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知欲与变强的渴望。
唯有掌握力量,方能理解力量,乃至运用、创造力量。
小心翼翼地将两本新得的秘籍收入储物袋中最稳妥的位置与《青松心意诀》残卷、弄焰真人传承物品等重要之物放在一起,韩青定了定神,不再停留。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宜显露过多情绪。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依旧是选择搭乘兽车。
回程的路上,比去时更加沉默。
他靠坐在车厢角落,闭目养神,实则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木牌化书的那一幕,以及思索着《宝瓶观想法》与《虫兵具装法》的修炼要点与可能面临的困难。
车外市井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纱,无法侵入他内心的思虑空间。
一路无话,也无人打扰。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兽车再次停在了乱鸣洞舵口的山脚平台。
付钱下车,韩青抬眼望了望半山腰自己洞府的方向,心中思忖着马七此刻的状况,以及该如何与这位修为尽失、心境复杂的师父相处。
他拾阶而上,步履比往日略显沉重。
然而,当他穿过那片熟悉的、沙沙作响的竹林,踏上洞府前的平台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平台之上,与他离开时截然不同,竟显得颇有人气。
四五个穿着粗布短衫、手脚利落的凡人仆役,正在忙碌。
有的在清扫平台边缘昨夜风雨打落的竹叶与灰尘;有的正提着木桶,从平台一侧新开凿出的、连接着山泉的石槽里打水;还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正蹲在洞府门旁的小药田边,小心翼翼地拔除几株刚刚冒头的杂草。
这些人,韩青认得。
正是前几日洞府分配时,宗门派来的那一批仆役中的几个!
当时他出于谨慎和秘密考虑,毫不犹豫地将他们全部遣返了。
此刻,他们不仅去而复返,而且显然已经进入了洞府内部——因为洞府那扇厚重的石门此刻是虚掩着的,里面隐约传出轻微的收拾整理的声响。
一股难以遏制的愠怒,瞬间冲上了韩青的头顶!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周身那经过生死磨砺的煞气虽然极力收敛,但依旧让平台上那几个正在忙碌的凡人仆役浑身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冰水浇透,动作瞬间凝固,脸上露出惊恐之色,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手足无措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未经他的允许,擅自返回,甚至登堂入室!谁给他们的胆子?!这洞府的禁制令牌只有他一人持有,他们是如何打开的?
韩青面沉似水,大步上前。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目光如刀,直接锁定了一个离他最近、看起来像是这群仆役中领头的、身材干瘦、眼神却带着几分圆滑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被韩青冰冷的目光刺中,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韩青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地问道:“谁,允许你们回来的?又是谁,打开洞府禁制,放你们进来的?”
中年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石面,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变形:“仙……仙师息怒!小……小的们不敢擅自做主!是……是舵主大人!舵主仙师吩咐的!说……说洞府内如今有两位仙师居住,马仙师……行动不便,需……需要人伺候起居饮食,打理杂务……所以命小的们重新回来听用……禁制……禁制也是舵主大人临时赐下的副牌打开的……”
施安?
韩青眼中的怒意微微一滞,随即化为一种冰冷的了然。
是了。
马七如今修为被封,与凡人无异,甚至可能因为长期囚禁和禁制影响,身体比普通凡人还要虚弱。
饮食、洗漱、行动……确实需要人照料。
施安作为如今乱鸣洞在总堂的主事者,考虑到这一点,重新安排仆役,倒也符合情理,甚至可以说是周到。
但是这让他感觉自己的领地被粗暴地侵犯了,那种对自身空间和秘密的掌控感遭到了挑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
现在发作,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让施安难堪,也让这些无辜的仆役遭殃。
毕竟,在施安乃至宗门看来,这或许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知道了。”
韩青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听不出情绪,“既是舵主安排,你们便好生做事。记住,未经我允许,不得擅动洞府内任何物品,尤其是我居住的静室与后园灵潭区域。若有违逆,严惩不贷。”
“是!是!小的们谨记!绝不敢违逆仙师之命!” 中年汉子如蒙大赦,连连叩头,其他仆役也慌忙跪倒一片。
韩青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那扇虚掩的洞府石门,眼神复杂。
他忽然想到,幸亏自己一贯谨慎,所有重要的物品,无论是得来不易的功法秘籍、珍稀灵材、还是来历敏感之物,都习惯性随身携带在储物袋中,洞府内除了宗门标配的基础设施和一些普通生活用品,并无真正紧要的东西。
“不过……以马七的性子,恐怕在我离开这段时间,早已将这洞府里里外外探查过一遍了吧……”
韩青心中暗忖,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他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前厅依旧空旷,但明显被打扫过,纤尘不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清新药草的气味,显然是仆役们点的安神香和带来的熏草药包。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前厅,绕过石屏风,走向后园。
后园是他这洞府灵气最充裕、景致也最佳之处。
灵潭水光潋滟,潭边奇石嶙峋,药田里新栽的几株低阶灵草在灵气滋养下显得生机勃勃。
几株古梅疏影横斜,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苍劲。
就在灵潭边一块最为平坦光滑、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意融融的青石上,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盘坐着。
正是马七。
他依旧穿着韩青给他披上的那件宽大黑袍,但头发似乎被粗略梳理过,不再如地牢中那般蓬乱如草,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普通木簪勉强挽起。
背影瘦削而单薄,裹在黑袍中更显伶仃。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向着波光粼粼的潭水和远处苍翠的山色,仿佛一尊失去色彩的雕塑。
韩青能感觉到,马七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连最微弱的引气入体迹象都没有。
他的打坐,真的就只是“坐”着而已。
韩青放缓脚步,走到青石侧后方约三步远处,停下,拱手,躬身,声音平静无波:“弟子韩青。拜见师尊。”
他的声音打破了后园的宁静。潭边几只正在饮水的小型灵雀被惊动,扑棱棱飞起。
马七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他没有立刻回头,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同样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萧索的语调,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地牢中清晰了些许:
“嗯,回来啦。”
他没有问韩青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仿佛那些都与他无关。
他依旧背对着韩青,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语气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的剖白与说服:
“修为被封了,灵力半点提不起来,像个废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适应这种自我描述带来的刺痛,“也好。正好,趁着这段‘动不了’的时间,做点‘静’的功课。以前总是忙着修炼,忙着争资源,忙着伺候灵虫,忙着完成宗门差事……那些符法、阵法、炼器辨识、灵材药理之类的杂学,总是浅尝辄止,没工夫深究。”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似乎投向更远的虚空:“法力是修行,这些杂学,又何尝不是修行?符法沟通天地纹路,阵法借势乾坤经纬,炼器穷究物性变化,药理调和阴阳生克……万般道理,殊途同归。不能炼气,正好炼心,炼识。”
他的声音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偏执的认真:“徒儿,你须知道。在这条路上走,就如逆水行舟。一日不练,一日便松;十日不练,百日皆空。我在那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也未曾敢真正松懈了心神。”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坚持。
韩青低垂着眼帘,静静听着。
他能听出马七话语深处那股强烈的不甘、挣扎,以及试图在绝境中抓住一点什么、证明自己并非完全无用的倔强。他恭敬地应道:“师尊教诲,弟子谨记。”
就在这时,马七忽然话锋一转,依旧是背对着韩青,但那平静的语调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酝酿、翻涌:
“施安都与我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才用更清晰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问道:“是你……用持宝弟子的名额,换我出来的?”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他没有回避,坦然回答,声音依旧平稳:“回禀师尊,是的。”
“呵……果然。” 马七发出一声极短的、不知是笑还是叹息的气音。他依旧没有回头。
紧接着,那平静的假象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轰然破碎!
马七猛地从青石上站了起来!动作因为虚弱和突然而有些踉跄,但他强行稳住了。他霍然转身!
那一刻,韩青看到了马七的脸。
那张脸比地牢中洗净了些,但依旧憔悴苍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而此刻,这张脸上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扭曲的痛苦,以及一种……近乎被羞辱的暴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韩青,里面燃烧着骇人的火焰。
“谁让你换的?!”
马七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嘶哑而尖利,如同困兽受伤后的咆哮,在静谧的后园中炸响,惊得潭水都似乎荡漾了一下,“啊?!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你可知道那持宝弟子是什么?!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因为激动和怒吼而剧烈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但他用手死死撑住身旁的岩石,指甲几乎要抠进石缝里,目光却依旧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灼地钉在韩青身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疯狂的怒火,韩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因为马七的失态而后退半步,腰反而弯得更深了些,姿态更加恭谨,但声音却清晰而坚定,穿透了马七的怒吼:
“徒儿知道持宝弟子意味着什么。但徒儿更知道,若无师尊当日援手,徒儿早已死在乱鸣洞外,或沦为洞中饲料。师尊于弟子有活命之恩,引路之德。如今师尊蒙难,徒儿力所能及,自当竭力相救。与师尊安危相比,其他外物机缘,皆不足道。”
他的话,条理分明,情理兼备,说得如同饮水吃饭般理所当然。
但这番话,非但没有平息马七的怒火,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放屁!!”
马七猛地一挥手臂,宽大的黑袍袖子带起一阵疾风,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韩青脸上,“少给老子来这套假惺惺的师徒情深!老子告诉你!老子打不过魏延那个小畜生,栽了,我认!那是老子自己本事不济,时运不济!用得着你这个当徒弟的来可怜?来施舍?!”
他踏前一步,尽管虚弱,但那股属于筑基修士的积威和此刻狂暴的情绪,依旧形成一股逼人的压力:“你以为你用这天大的机缘把老子换出来,老子就会感激你?就会对你另眼相看?就会觉得欠了你天大人情,以后任你拿捏?!”
马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再次破音,显得更加凄厉刺耳:“我告诉你,韩青!别做梦了!老子不吃这一套!持宝弟子……那是多少修士梦碎都求不来的登天梯!你就这么……就这么轻飘飘地扔了?!为了我这个已经废了的老家伙?!你是蠢吗?!啊?!”
他死死瞪着韩青,眼中愤怒的火焰深处,似乎还闪烁着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情绪。
那是巨大的震惊、难以承受的愧疚、对自己沦为累赘的痛恨,以及一种……恐惧?
恐惧于这份“恩情”的沉重,恐惧于自己再也无法回报,恐惧于师徒关系因此而变得复杂难言。
“携恩图报……老子最恨这个!”
马七最后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然后剧烈地喘息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晃了晃,不得不重新用手撑住岩石,才没有倒下。
但他依旧梗着脖子,用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死死地、倔强地瞪着韩青,等待着,或者说,逼迫着韩青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