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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哈莱姆区,阿比西尼亚浸信会教堂地下室,1944年1月26日,凌晨2点13分

油印机的滚筒转动时发出的声音,在午夜的地下室里听起来像某种疾病的心跳。咣当,咣当,咣当——每转动一次,沃尔特·怀特的手指就跟着抖一下。

不是因为冷。

地下室有暖气,虽然老旧,但足够抵御纽约冬夜的寒气。他的颤抖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指尖触碰到的、那些刚从滚筒里吐出来的、还带着油墨温度的纸张。

纸张上印着的,是他改了七稿的文字。

不,不是他的。

是一个中国人的。

一个他从未见过、可能这辈子也不会见到的中国作家——贾玉振——在重庆的废墟里写下的《我有一个梦想》。

而此刻,怀特正在把它变成黑人的。

第七稿摊在手边,每一页都被红笔改得面目全非。

他把“长江黄河”改成了“密西西比河与哈德逊河”。

把“长城烽火台”改成了“南方种植园的老橡树”。

把“日军铁蹄”改成了“三K党的火把”。

改到第三稿时,他崩溃过一次。那天深夜,他盯着被改得支离破碎的原文,突然把笔摔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我他妈在干什么?”他对空荡荡的地下室嘶吼,“这是偷窃!这是亵渎!”

但隔天早上,他捡起笔,继续改。

因为当他试着直接印刷中文翻译版,发给哈莱姆识字班的黑人妇女们看时,她们茫然地抬起头:“怀特先生,长江……在哪?长城……是什么?”

距离。致命的距离。

那些在中国能让人泪流满面的意象,在大洋彼岸的黑人社区里,只是陌生的地理名词。

所以他必须改。

此刻,他看着第七稿上最后一段修改——那是他自己加上去的,原文没有:

“当东方的兄弟在战火中说‘我梦想有一天’时,他或许不知道,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子弹,打穿了大洋,打进了我们锁着镣铐的心脏。

我们接过这颗子弹。

不是要还给他。

是要用它,在我们自己的战场上,开出同样的花。”

油印机突然卡住了。

怀特跪下来,油墨染黑了膝盖处的西裤——这条裤子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体面行头”,明天要穿着它去面对上千人。但他没在意,手指探进机器滚轴间,摸到了一团卡住的纸张。

他小心地往外抽。

纸张撕裂了。

正好是那段加上的话。

怀特盯着手中的碎片,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也许这就是宿命——属于别人的文字,再怎么改,终究会撕裂。

他站起身,重新装纸,调整滚轴。机器再次转动。

咣当,咣当。

这次顺利了。

一张张湿漉漉的纸张吐出来,每一张上都印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标题:

《我有一个梦想:当黑皮肤说出同样的渴望》

副标题更小:“从重庆废墟到哈莱姆街头——一场跨越种族与国界的共鸣”

印到第87张时,地下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十岁左右的黑人男孩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个破搪瓷杯,热气从杯口升起。

“怀特先生,”男孩声音怯生生的,“妈妈说您一定还没睡,让我送咖啡来。”

怀特停下机器,接过杯子。咖啡很劣质,掺了太多菊苣,但滚烫。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觉得这疼痛真实。

“谢谢你,詹姆斯。”他摸摸男孩的头,“你妈妈怎么样?”

“还在咳嗽。”詹姆斯低下头,“但她说……明天一定要去。她说要听听‘那个中国人的梦’。”

怀特的手顿住了。

他蹲下身,平视男孩的眼睛:“詹姆斯,你做过梦吗?”

男孩想了想,点头:“我梦见……我爸爸回来。”

怀特的喉结动了动。他知道詹姆斯的父亲——一个码头工人,三年前在“种族冲突”中被警察打死,尸体在停尸房放了五天,才被允许领回。没有审判,没有解释。

“还有呢?”

“我还梦见……”詹姆斯声音更小了,“梦见我能和白人孩子一样,在中央公园的喷泉边玩。不用怕被赶走。”

怀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站起身,从刚印好的册子里抽出一本,递给詹姆斯:

“拿好。明天,带着它去。等你长大了,也许……这个梦就实现了。”

男孩郑重地接过,像接过圣物。他翻开第一页,虽然识字不多,但还是努力辨认那些字母。

“怀特先生,”他忽然抬头,“那个中国作家……他长什么样?”

怀特愣住了。

他走到墙边,那里钉着几张从报纸上剪下的照片——模糊的、远距离的、贾玉振在七星岗窗前的侧影,指尖夹着烟,目光望向远方。

“大概……这样。”怀特指着照片,“他也在做梦。做和我们一样的梦。”

詹姆斯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

“他看起来……很累。”

怀特鼻子一酸。

“是啊。”他轻声说,“做梦的人,都很累。”

男孩离开后,怀特继续印刷。油印机的声音在深夜里固执地响着,像心跳,像呐喊,像所有说不出口的渴望,在廉价的纸张上找到暂时的栖身之所。

翌日,1944年1月27日,夜,哈莱姆区第七大道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纽约1944年第一场像样的雪,纷纷扬扬,很快就给肮脏的街道、破烂的消防梯、墙壁上的涂鸦,盖上了一层虚伪的洁白。

但洁白掩盖不了气味。

尿骚味、垃圾腐败味、廉价烟草味、还有人群聚集时特有的、浑浊的体味——这些气味从每一个角落渗出,和雪花混在一起,落下来,落在每一个站在街上的人肩头。

第七大道挤满了人。

怀特站在教堂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他看见了老露西——那个在制衣厂干了四十年、手指被缝纫机轧断三根的老妇人,此刻裹着破旧的披肩,站在雪里,仰头望着教堂的方向。

他看见了年轻的麦尔肯——刚从监狱出来三个月,脸上还带着疤,此刻双手插在兜里,眼神警惕,但站得笔直。

他看见了一家五口——父母和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被父亲扛在肩上,孩子的手里攥着刚领到的小册子,虽然看不懂,但攥得很紧。

他还看见了几个白人。

不多,五六个。有记者,有神学院的学生,还有一个穿着体面大衣的中年男人——怀特认出那是《纽约先驱论坛报》的编辑,以“同情黑人处境”着称,但从未真正做过什么。

所有人都站在雪里。

没有人打伞。雪花落在肩头,化开,浸湿了布料,但没人离开。他们只是站着,等待着,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汇成一片低垂的雾。

怀特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他的灰色西装膝盖处还留着油墨的污渍,但他没换。他甚至刻意没打领带——他要让台下的人知道:我和你们一样,都是穿着唯一一套体面衣服,站在这里。

教堂早就满了。连过道都挤满了人,空气浑浊而温热,混合着湿衣服的潮气和贫穷特有的酸味。

怀特穿过人群,走向门口。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无数只手伸过来,触碰他的手臂,他的肩膀,像是要从他身上汲取某种力量。

“怀特先生……”

“我们来了……”

“上帝保佑您……”

低语声像潮水,推着他向前。

走到门口台阶时,探照灯突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