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此前震慑神魂的凶戾咆哮,而是带着本源被伤的震颤与狂怒。
魔焰从它巨口中喷涌而出,却再无此前焚山煮海的威势,反倒散乱得像被狂风卷过的残烛,忽明忽暗。
它与江辰识海中那缕本源魔魂本是一体,同根同源,休戚与共。方才镇魂塔内混沌牢笼全力收缩,磨碎了近半魔魂本源,等同于在它的神魂根骨上生生剜去了一块。
千分之一的本源看似不多,却是它凝练了数万年的精髓。
这一下,直接让它原本压着三大化神打的气势,瞬间暴跌了两成。
战场之上,分毫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神机子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他踏在青玉法剑之上,周身星斗符原本被魔焰压得节节败退,此刻却骤然感到压力一轻。对面古魔的魔焰紊乱,神魂波动出现了刹那的空洞 —— 这是本源受损才会有的破绽。
活了两千多年的老怪物,岂能错过这等战机?
“孽障本源受损!诸位全力出手!”
神机子一声低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他不再留手,张口再喷一团本命精血,尽数打在身前的玄元镇天印上。
铜印迎风暴涨,山岳般的印身之上,无数镇魔符文逐一点亮。玄黄之气如同瀑布般垂落,周遭的魔气被罡气扫过,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殆尽。
“镇!”
一字落下,巨印携着万钧之势,直直砸向古魔头颅的天灵盖。
正是此前断过它一根魔角的杀招。
此刻古魔神魂震荡,反应慢了何止半拍。等它察觉到致命危机袭来,再想催动本命魔焰抵挡,已然迟了。
轰 ——!!
巨印结结实实砸在它额间碎裂的晶甲之上。
暗紫色的晶甲瞬间崩开数道巨大的豁口,魔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溅落在封魔渊的岩壁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古魔发出一声闷响,庞大的头颅被砸得猛地向下一沉,几乎要撞进渊底的地缝之中。
与此同时,金瓶儿也动了。
红纱翻飞,她指尖的鸳鸯绣帕骤然化作漫天粉红烟霞。
烟霞看似旖旎温柔,实则藏着合欢宗独门的销魂蚀神散。此前古魔神魂稳固,这等阴邪手段难入其神;此刻它本源受损,神魂防御出现破绽,正是趁虚而入的良机。
“魔爷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凶得很,怎么转眼就虚了?”
金瓶儿娇笑一声,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手上的动作却狠辣至极。
无数道粉红色的魂丝顺着晶甲的裂缝钻了进去,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向古魔的神魂本源。销魂蚀神的力量顺着魂丝蔓延,专啃噬神魂本源的虚弱之处。
“吼 ——!”
古魔头颅猛地晃动,发出又痛又怒的咆哮。
神魂之上的双重刺痛,让它彻底陷入了狂乱。它张口喷出黑红色的本命魔焰,想要焚尽周身的粉红烟霞,可魔焰散乱,威力大不如前,只烧去了表层的雾气,内里的魂丝早已钻了进去。
另一侧,尸魔尊者也没闲着。
他黑袍一扬,脚下三具五阶铁甲尸傀同时发出低沉的嘶吼。
三具尸傀周身尸气暴涨,原本黝黑的甲胄上浮起一层幽绿的尸毒光晕。它们呈品字形冲出,铁拳裹挟着尸气与巨力,狠狠砸向古魔头颅侧方的两根魔角。
尸傀宗的炼尸之法,最擅以力破巧。五阶铁甲尸傀全力一击,足以崩山裂岳。
砰!砰!砰!
三声闷响接连炸开。
左侧那根魔角本就有旧伤,被三具尸傀轮番重击,裂纹瞬间蔓延至根部。
咔嚓 ——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第二根魔角应声而断,暗紫色的魔血喷涌得更凶了。
古魔彻底疯了。
三根魔角断了两根,本源神魂又被双重创伤,它再凶悍也知道,今日若是再恋战,只怕真要栽在这里。
它本就是残躯所化,最惜性命。
“吼 ——!!”
它猛地发出一声震魂咆哮,周身的魔气毫无征兆地暴涨数倍。暗紫色的晶甲之下,竟有一道道本源魔纹亮起,带着玉石俱焚的狂暴气息。
“不好!它要自爆本源遁走!”
神机子脸色微变,立刻掐动法诀,星斗符在身前凝成一道厚重光幕。
金瓶儿也收了笑意,袖中飞出一条赤红长绫,在身前缠了数圈,化作层层防御。
尸魔尊者更是直接后退百丈,三具尸傀挡在身前,摆明了不愿硬拼这一击。
轰 ——!!
古魔头颅表层的小半本源魔气骤然炸开。
狂暴的魔浪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而去,封魔渊两侧的岩壁瞬间被削去数丈,碎石粉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整片天穹。
气浪之中,古魔那颗残破的头颅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流光,一头扎向封魔渊最深处的地缝。
地缝之下,是纵横交错的地脉溶洞,错综复杂如同蛛网,是它经营了百年的藏身之地。
“追!”
神机子低喝一声,周身星斗符裹着身形,率先冲入地缝之中。
金瓶儿与尸魔尊者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
地脉深处漆黑如墨,魔气与地脉浊气混在一处,极大地干扰着神识探查。神机子的神念铺展开来,却只能探到百丈范围,再往深处,便被浓重的魔气挡了回来。
地缝越往里越窄,分叉越来越多。
古魔的气息在一处三岔路口彻底消散,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神机子停下脚步,指尖掐动紫微斗数诀,想要推演方位。可指尖灵光闪烁数次,最终还是黯淡了下去。
“藏得太深了。”
他皱着眉,声音有些沉,“地脉与魔气相融,它收敛了全部本源气息,如同石沉大海。强行推演,只会被魔气反噬。”
金瓶儿挥袖打散身前的魔气,俏脸上也带着几分遗憾:“这老魔头逃命的本事倒是一流。方才明明已经重创了它,竟还是让它给跑了。”
尸魔尊者站在最后,黑袍下的声音沙哑干涩:“古魔残躯存活万年,惜命得很。打不过就遁,本就是常理。”
三人又往深处探了一段路,始终找不到古魔的踪迹,只得折返。
重新回到封魔渊边时,天穹的魔云已经散了大半,只剩零星的黑气还在缓缓飘荡。满地都是崩碎的岩块与焦黑的魔痕,见证着方才那场激战的惨烈。
神机子落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取出三枚疗伤丹药吞服下去,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此番激战,他耗损同样不小。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袖中的玉盘,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方才那一击,它至少耗损了三成本源魔气。再加之本源神魂受创,没有足够的元婴修士供它吞噬恢复,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兴风作浪。”
“古南大陆的元婴修士,近百年被它吞噬了九成以上。剩下的要么躲在玄元仙城,要么隐入深山,它想找齐足够的养料,难如登天。”
金瓶儿眨了眨眼,接话道:“依道君看,这老魔头要躲多久?”
“至少三十年。”
神机子语气笃定,“多则五六十年。它得先稳住神魂本源,再慢慢修复魔躯。没有化神级的本源供它吞噬,想恢复到今日的水准,绝无可能。”
这个结论,三人心中都有数。
古魔此次重创,是实打实的伤及根本。
尸魔尊者闻言,微微颔首:“既然古魔暂退,此地便无需本座久留了。”
他抬眼望向北方,黑袍下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仙北大陆那边,尸傀宗与万法宗的战事正紧。本座需尽快赶回,主持大局。”
神机子闻言,也不挽留,只是拱手道:“尊者远道而来,助我等镇魔,玄元观上下感激不尽。日后尊者若有需要,玄元观定不相辞。”
场面话说得漂亮,两人心里都清楚。
尸傀宗本就不是来做善事的,不过是乱世取利,借着镇魔的名头在古南大陆分一杯羹。如今古魔退了,无利可图,自然要走。
尸魔尊者微微颔首,也不多言。
他收了三具铁甲尸傀,黑袍一扬,化作一道黑色遁光,径直向北而去。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封魔渊边,便只剩下神机子与金瓶儿二人。
山风卷着残余的魔气吹过,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金瓶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莲步轻移,走到神机子身侧,指尖捻着帕子轻轻掩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意:“道君,古魔虽暂退,可谁也说不准它会不会突然卷土重来。依妾身之见,这玄元仙城的防守,可松懈不得。”
神机子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友所言甚是。玄元观自会整饬防务,加固封印,不敢有半分懈怠。”
“哎 —— 道君这就见外了。”
金瓶儿摇了摇头,语气软乎乎的,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合欢宗与玄元观同气连枝,共抗魔劫,岂能独善其身?妾身打算带着门下弟子,暂驻玄元仙城。一来帮着道君镇守城防,二来也能清理周边残存的魔眷余孽。”
话说得冠冕堂皇。
神机子心底却泛起一丝苦笑。
同气连枝?
八十年前,可不是这般光景。
他还记得,当年古魔尚未破封,合欢宗大举北上,直犯玄元观地界。金瓶儿亲自带队,打着切磋交流的名号,实则步步蚕食,图谋玄元观的地脉与功法。
两宗打得不可开交,直到封魔渊异动,古魔破封而出,眼看着整片古南都要沦陷,合欢宗才收了攻势,摇身一变,成了联手抗魔的盟友。
这八十年来,两宗表面和睦,实则互相提防。
如今古魔一退,危机暂解,这金瓶儿便又按捺不住了。
赖在玄元仙城不走,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
无非是想借着协防的名义,安插人手,渗透势力,慢慢蚕食玄元观的根基。
可神机子偏偏发作不得。
一来,古魔虽受重创,终究还在封魔渊底,谁也不敢保证它何时会再出来。此刻与合欢宗翻脸,等于自断臂膀,平白落了下乘。
二来,玄元观经此一役,损耗同样巨大。长老折损不少,弟子伤亡惨重,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真与合欢宗撕破脸,未必能讨到好处。
三来,江辰的存在尚未暴露,六阶阵法师的线索还悬着。他此刻实在分不出精力,再应付合欢宗的小动作。
种种考量压下来,纵是他身为化神道君,也只能按下心头的忌惮,摆出一副欣然应允的模样。
“道友愿出手相助,实乃古南众生之幸。”
神机子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仙城之中早已备好别院,道友与门下弟子只管入住便是。城防诸事,日后还要多多仰仗道友。”
金瓶儿眉眼弯弯,笑得愈发娇媚:“道君客气了。你我同为人族正道,自当守望相助。”
她说得大义凛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古魔退了又如何?
玄元观这块肥肉,她迟早要咬下一块来。
神机子侧过脸,望着封魔渊深处翻涌的黑气,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外魔暂隐,内患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