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北边三百里的戈壁滩上,刮起了入春以来最大的沙尘暴。
周大牛趴在一块三丈高的风棱石后头,身上裹着三层羊皮袄子,还是被风沙打得睁不开眼。两千个苍狼军老兵跟在他身后,也个个缩成一团,用布蒙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马三刀蹲在他旁边,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昏黄的天地。
“马掌柜,”周大牛扯着嗓子喊,“这么大的沙尘暴,大食人的粮草营还走不走?”
马三刀没答话,只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用身子挡着风沙,指着上头一个用炭笔圈出的位置。
“这儿,”他吼道,“距离野狼谷五百里,有一处叫‘黑水洼’的地方。方圆三百里唯一的水源。曼苏尔那老东西的粮草营,肯定扎在这儿。”
周大牛盯着那个圈,盯了很久。
黑水洼。
离这儿还有二百里。
他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从背后拔出麒麟刀。刀刃在昏黄的沙幕里泛着冷光。
“传令下去,”他吼道,“等沙尘暴小点再走。现在走,全得迷路。”
辰时三刻,黑水洼
沙尘暴终于小了。
曼苏尔的粮草营扎在黑水洼东边三里的一处高地上,三千顶帐篷扎得整整齐齐,外围挖了三道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三千个守粮的大食兵分成三班,日夜巡逻,连只耗子都溜不进去。
粮草营统领叫哈立德,是曼苏尔的远房侄子,三十出头,满脸傲气。他蹲在营地里最高那顶帐篷门口,手里攥着块烤羊腿,眯着眼盯着东边那片渐渐散去的沙尘。
“统领,”一个亲卫跑过来,单膝跪地,“老苏丹派人来问,粮草还有多少?”
哈立德把羊腿放下,抹了把嘴:“告诉老苏丹,粮草够十五万人吃二十天的。一路顺利,没出事。”
亲卫领命退下。
哈立德重新抓起羊腿,啃了一口,嚼着,盯着东边那片天。
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凉州城就该姓曼苏尔了。
午时三刻,黑水洼东边五十里
周大牛勒住马,盯着前头那片黑压压的营地。两千个苍狼军老兵跟在他身后,马跑了一夜,累死了二百多匹,可没人停下。
“马掌柜,”周大牛指着前头那片营地,“那就是黑水洼?”
马三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又看了一遍。
“是。”他说,“三千顶帐篷,三千守兵。外围三道壕沟,沟里插了木桩。硬冲进去,得死一半人。”
周大牛盯着那片营地,盯了很久。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马掌柜,”他说,“您说怎么打?”
马三刀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打什么打?老子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你这么打仗的。”
他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吹了吹,火苗窜起来。
“烧。”他说,“别冲进去打,在外头放火箭。三千顶帐篷,烧起来用不了半个时辰。”
申时三刻,黑水洼
两千支火箭同时射向粮草营。
帐篷是牛皮做的,见火就着。火苗一下子窜起来,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守粮的三千个大食兵乱成一团,有的救火,有的找水,有的拎着刀往外冲,可冲出来的全被苍狼军的麒麟刀砍翻了。
哈立德从帐篷里冲出来,满脸是灰,盯着那片烧成火海的营地,脸色煞白。
“守住!”他吼道,“守住粮草!”
可没人听他的了。
三千人,死了八百,跑了一千二,剩下的一千乱成一锅粥,谁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周大牛蹲在三百步外的一块风棱石上,盯着那片火光冲天的营地,嘴角勾起一抹笑。
“疤瘌,”他说,“差不多了。撤。”
两千人同时往后撤,消失在戈壁滩上。
酉时三刻,野狼谷西边八百里,曼苏尔的中军大帐
曼苏尔正在用晚饭,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卫冲进来,扑通跪倒。
“老苏丹!不好了!黑水洼的粮草营被烧了!”
曼苏尔手顿了顿,手里的馕饼掉在地上。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那个亲卫面前,低头盯着他。
“被烧了?谁烧的?”
亲卫伏在地上,浑身发抖:“是……是周大牛的人。两千骑,从东边摸过来,放火箭烧了粮草营。哈立德统领……死了。”
曼苏尔沉默。
帐内一片死寂。
“粮草还剩多少?”他终于开口。
亲卫颤声道:“烧了八成。剩下的,只够三万人吃五天的。”
曼苏尔闭上眼。
十五万大军,粮草只剩三万人吃五天。
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戈壁滩上的狼嚎还难听。
“周大牛,”他喃喃,“你小子,真有你的。”
他睁开眼,转过身,盯着跪在帐帘边的也先。
“也先大汗,”他说,“你的人,还剩多少?”
也先抬起头:“两千三。”
曼苏尔点点头。
“两千三够了。你带上你的人,连夜往东走。本王给你五千大食骑兵,追上那小子,把他的脑袋提来见我。”
戌时三刻,野狼谷北边二百里
周大牛的队伍正在往东撤。跑了一夜一天,马累死了三百多匹,人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可没人敢停——后头有追兵,追得很紧。
“将军,”周大疤瘌策马过来,独臂撑着缰绳,脸上全是汗,“追兵上来了。至少七千人,分成两拨,一拨是准葛尔人,一拨是大食人。离咱们不到五十里。”
周大牛勒住马。
七千对一千七。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累得快倒下的兄弟。
“不跑了。”他说,“就在这儿打。”
周大疤瘌愣住:“将军,咱们只有一千七……”
“一千七怎么了?”周大牛打断他,“老子在凉州城下五千人扛过四万五。一千七,扛七千,够打。”
他拔出麒麟刀,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弟兄们,”他吼道,“下马!准备迎战!”
一千七百人同时翻身下马,拔出刀,眼睛盯着西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亥时三刻,野狼谷北边二百里
也先勒住马,盯着前头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一千七百个苍狼军,排成三排,刀出鞘,弓上弦,眼睛盯着他们。七千追兵在他身后列队,马蹄踏起的烟尘把半边天都染黄了。
“周大牛,”也先吼道,“你跑不了了!”
周大牛没吭声,只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高高举起。
玉上那五只麒麟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刺眼。
“也先,”他终于开口,“你七千人,老子一千七。敢不敢打?”
也先盯着那五块玉,盯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打!”他吼道,“给老子杀!”
七千人同时冲出去,朝那一千七百人涌去。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喊杀声震天。
周大牛手里的麒麟刀一刀劈开一个准葛尔兵,又一脚踹翻另一个。刀刃上全是血,可他没顾上擦,只盯着那个骑在马上、满脸横肉的魁梧汉子——也先。
那老东西正往这边冲。
周大牛迎着他也冲上去。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也先手里的弯刀断了。
麒麟刀余势未消,劈在他肩膀上。
也先闷哼一声,栽下马去。
“大汗!”几个亲卫冲上来,把他拖上马,往西边逃去。
准葛尔人乱了。
大食人也乱了。
周大牛蹲在马上,盯着那些退去的潮水,盯了很久。
“疤瘌,”他说,“清点人数。”
周大疤瘌跑过来,眼眶发红:
“将军,折了六百个兄弟。”
周大牛手顿了顿。
六百个。
加上之前那五万七百个,五万一千三百个了。
他把麒麟刀插回鞘里,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
玉上那五只麒麟眼睛,又溅了新血,可还是那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