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寨外的血腥味终于被北风吹散了些。
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三天三夜没合眼,左肋的旧伤又崩开了,血把绷带染得通红,可他没下寨墙,就那么盯着,盯着那帮孙子会不会再回来。十二万人退了,可他们还会来,曼苏尔那老东西咽不下这口气。
“将军,”周大疤瘌爬上来,独臂撑着墙头,左袖管空荡荡的,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断口又渗血了,可他没顾上,只盯着周大牛那张消瘦的脸,“祠堂搭好了。”
周大牛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玉佩塞回怀里,从寨墙上跳下去,走到寨子深处新搭的那间木屋前头。
木屋里头,六千五百块新牌位,整整齐齐摆在临时搭成的供桌上。加上之前那九万九千八百一十八块,十万六千三百一十八块了。木屋太小,摆不下,摆到了门口,门口摆不下,摆到了外头的空地上。
周大牛蹲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往碗里倒酒。倒满了,他就盯着那碗酒发呆,盯一会儿,再往下一块牌位前头挪。
周继业蹲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酒葫芦,一句话没说。
石牙蹲在门口,这莽夫昨儿夜里带着一万人从黑风口赶过来,杀了两千大食人,自己也折了两千。此刻他蹲在门口,手里攥着空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些牌位。
马三刀蹲在墙角,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
周大疤瘌蹲在窗户边,独臂撑着地,眼眶发红。
周石头蹲在最角落,左肩缠着绷带,可他死活不肯去养伤,非要来祠堂。他怀里揣着那五块麒麟玉佩——周大牛又借给他了,说“等打完仗再还”。玉佩烫得像火,烫得他心口发疼。
周大牛挪到第一千块牌位前头,倒满一碗酒,盯着那碗酒发呆。
那一千块牌位上的名字,他有一半认识。都是跟着他从黑风口一路杀过来的兄弟,定西寨这三个月,死了六千五,加上之前那九万九,十万六千三了。
他把那碗酒端起来,一口喝干。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俺记着你们。每一个都记着。”
辰时三刻,定西寨议事厅
周大牛蹲在最上头的木台子上,面前摆着那张地图。周继业蹲在他旁边,石牙蹲在门口,马三刀蹲在墙角,周大疤瘌蹲在窗户边,周石头蹲在他下首——这小子现在议事厅有固定位置了,谁也不敢抢。
“曼苏尔退了十二万,”周大牛开口,“可他还会回来。那老东西咽不下这口气,等他回到巴格达把兵补齐了,还会来。”
周继业点点头,灌了口酒。
“那老东西,有的是人。”他说,“大食王庭三十万大军,死了十万,还剩二十万。他还有二十万可以派。”
石牙把空酒葫芦往地上一扔,咧嘴笑了:
“二十万又怎样?老子这一万人,够他砍的。”
马三刀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话不能这么说。”他说,“曼苏尔不是莽夫,他不会硬拼。下回再来,肯定会换个打法。”
周大牛盯着地图上定西寨的位置。
“换个打法,”他喃喃,“怎么换?”
周石头忽然开口:“爹,俺觉得,他会分兵。”
屋里几个人同时盯着他。
周石头被盯得有点慌,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这回他十五万人,一股脑全压上来,被咱们守住了。下回他学乖了,肯定会分兵。一路打定西寨,一路绕过咱们去打黑风口,一路去断粮道。让咱们顾头不顾腚。”
周大牛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盯了很久。
“石头,”他说,“你比俺想的聪明。”
周石头挠挠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午时三刻,黑风口
韩元朗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三天了,周大牛那边没再派人来,可他知道,那小子没事。那小子要是死了,会有人来报信的。
“将军,”赵黑子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左脸那道马蹄形的疤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周大牛那边来信了。定西寨守住了,折了六千五。曼苏尔退了十二万,估计得缓一阵子。”
韩元朗点点头。
他灌了口酒,把空葫芦递给赵黑子。
“传令给马大彪,”他说,“让他那两万人,往西再挪三百里。在一线天东边扎个寨子,跟周大牛那小子呼应着。曼苏尔要是敢分兵,就让他尝尝前后夹击的滋味。”
赵黑子愣住:“将军,马将军那两万人,不是要回辽东吗?”
“回什么辽东?”韩元朗瞪他一眼,“周大牛在前头拼命,咱们在后头不使劲,像话吗?”
申时三刻,定西寨外的戈壁滩上
周大牛蹲在那块最高的风棱石上,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天。周石头蹲在他旁边,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血还是往外渗,可他没吭声,就那么蹲着。
“石头,”周大牛忽然开口,“你知道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吗?”
周石头点点头。
“知道。”他说,“大食人杀的。那年俺才七岁,大食人打进村子,把俺爹俺娘都杀了。俺躲在炕洞里,躲了三天三夜,才被路过的商队救出来。”
周大牛手顿了顿。
他把那五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周石头手心里。
“这是俺娘留给俺的。”他说,“俺带着它,打了五年仗。现在送给你。”
周石头攥着那五块玉,攥得指节泛白。
“爹,”他说,“俺……”
“别说话。”周大牛打断他,“你记住了,你是周石头的儿子。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呢。”
酉时三刻,定西寨议事厅
周大牛蹲在木台子上,面前摊着那张地图,用炭笔在上头画了三个圈——定西寨、黑风口、一线天。周继业、石牙、马三刀、周大疤瘌、周石头围成一圈,盯着那三个圈。
“曼苏尔要是分兵,”周大牛指着地图,“一路打定西寨,一路打黑风口,一路去一线天断粮道。咱们怎么办?”
周继业灌了口酒。
“分兵就分兵。”他说,“咱们也分兵。定西寨五千人,黑风口一万人,一线天两万人。他分三路,咱们也分三路。谁先撑不住,另外两路就去帮忙。”
石牙咧嘴笑了:
“老子守黑风口。那地方老子熟,谁来谁死。”
马三刀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老子守一线天。那地方老子跑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打。”
周大牛看向周石头。
“石头,你跟着俺守定西寨。”
周石头攥紧刀柄。
“爹,俺能行吗?”
周大牛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能。”他说,“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守过城。”
戌时三刻,赛义德的帐篷里
赛义德蹲在羊皮褥子上,面前摆着那份刚送到的战报。十二万大军退了,周大牛那小子又赢了。他盯着那份战报,盯了很久。
帐篷外头,两个苍狼军老兵蹲在那儿“保护”他,实则是监视。可他不在乎。
他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是临行前曼苏尔亲手交给他的密令,他一直贴身藏着。
上头只有一行字:
“拖住他。待本王调齐二十万大军,再图后计。”
他把密令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二十万大军。
周大牛,你等着。
亥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把定西寨那边的消息一字不漏说了。
“陛下,”谢长安末了补充道,“周大牛那小子又守住了。折了六千五,曼苏尔退了十二万。他还收了个义子,叫周石头,是个十五岁的孤儿。”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义子?”
他把红薯咽下去,忽然笑了。
“那小子,有出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传旨给沈重山,”他背对着谢长安,“让他再拨五十万两银子给周大牛。祠堂要修,牌位要刻,抚恤要发。让他可劲儿花,花完了朕再挣。”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琉璃瓦上。
远处,定西寨方向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动。
那是祠堂里的长明灯。
十万六千三百一十八盏灯,照着十万六千三百一十八块牌位。
每一盏灯,都是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