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西暖阁的灯亮了一整夜。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面前摆着三份折子——孙有余的查案汇总、沈重山的户部账册,还有一份是吴峰刚送来的“请罪折子”。他一夜没睡,眼珠子熬得通红,可腰杆还挺得笔直。
“陛下,”萧明华从后头端了碗热粥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您又是一夜没睡。这案子再急,身子骨也得顾着。”
李破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他把碗放下,指着那份请罪折子。
“明华,”他说,“你说吴峰这请罪折子,写得怎么样?”
萧明华凑过去看了一眼。
“写得诚恳。”她说,“柳承安是他提拔的,他认。那八千两银子,他事先不知道,他也认。该怎么处置,他听陛下的。”
李破点点头。
他把那碗凉透的粥一口喝干,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养心殿的琉璃瓦上结了一层薄霜。
“明华,”他说,“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他?”
萧明华想了想。
“按大胤律,”她说,“官员提拔的人犯事,提拔者知情不报,同罪。不知情,降职留用。”
李破转过身,盯着她。
“那你说他知情还是不知情?”
萧明华摇摇头。
“臣妾不知道。”她说,“可臣妾知道,吴峰要是想瞒,就不会主动来请罪。”
辰时三刻,养心殿正殿。
吴峰跪在殿中央,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动跪了半个时辰。高福安蹲在旁边,眯着眼盯着他,手里的拂尘轻轻摆着。
“吴巡抚,”高福安开口,声音尖细,“陛下说了,让您再跪一会儿。”
吴峰没动。
“高公公,”他说,“本官该跪。”
高福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跪了一炷香的工夫,后殿传来脚步声。李破走出来,在龙椅上坐下。
“吴峰,”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那请罪折子,朕看了。”
吴峰抬起头。
“罪臣……”
“别说话。”李破打断他,“朕问你,柳承安那八千两,你到底知不知道?”
吴峰沉默片刻。
“回陛下,”他说,“罪臣不知道。可罪臣有罪。他是罪臣提拔的人,他犯了事,罪臣脱不了干系。”
李破盯着他看了三息。
“吴峰,”他说,“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当这个江南巡抚吗?”
吴峰抬起头。
“因为你会办事。”李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江南十三府,你管了三年,没出过大乱子。税银一年比一年多,百姓一年比一年富。这账,朕记着。”
吴峰愣住。
李破从怀里掏出那份请罪折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份折子,”他说,“朕收了。可你这巡抚,还得接着当。”
午时三刻,刑部大牢。
柳承安蹲在牢房里,面前摆着碗牢饭,一口没动。三天前,他还是金陵知府,正四品。三天后,他成了阶下囚,等着砍头。
牢门打开,一个人走进来。
柳承安抬起头,愣住。
吴峰。
“吴……吴巡抚?”他说,“您怎么来了?”
吴峰在他对面蹲下,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递过去。
“喝口。”他说。
柳承安接过,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吴巡抚,”他说,“小人……”
“别说了。”吴峰打断他,“那八千两,是你贪的。本官管不了你,可本官得送你一程。”
柳承安低下头。
吴峰站起身,走到牢门口,忽然停住。
“柳承安,”他没回头,“你那八千两,充公了。你那一家老小,本官会照顾。安心上路。”
申时三刻,城南柳树巷。
孙有余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头,手里捧着碗热茶,一口一口喝着。白英蹲在他对面,把宫里的事说了一遍。
“孙主事,”白英说,“吴峰没事。柳承安砍头。那八千两,充公了。”
孙有余点点头。
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份折子,翻开,找到柳承安那一页。上头用朱笔批了两个字:斩立决。
“白兄弟,”他说,“这案子,算结了?”
白英想了想。
“算结了一半。”他说,“还有十二个人呢。”
孙有余忽然笑了。
“十二个人,”他说,“一个一个来。”
酉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萧明华开口,“吴峰那案子,您就这么结了?”
李破点点头。
“结了。”他说,“柳承安砍头,那八千两充公。吴峰降一级,留用。”
萧明华想了想。
“陛下,”她说,“您这秤,称得准。”
李破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萧明华。
“明华,”他说,“吴峰那老东西,是个人才。人才,得留着用。用好了,比杀十个贪官管用。”
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至于那八千两,”他说,“够凉州城那三万四千难民吃一个月的。”
亥时三刻,凉州城北的贫民窟。
狗蛋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盯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他娘在屋里睡着,睡得安稳。三天前,他家分到了十亩地。三天后,他娘能下床做饭了。
“狗蛋,”屋里传来声音,“睡觉了。”
狗蛋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巷子口,站着个人。
四十出头,穿着身灰扑扑的长袍,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他不认识。
可那人冲他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狗蛋挠挠头,钻进屋里。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可他记住了那张脸。
那张脸,跟那个给他银子的叔,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