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承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乌压压站满了百官。
早朝还没到时候,天边才泛出一点鱼肚白,阶下的铜鹤香炉吐着袅袅青烟。百官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跺着脚驱寒,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冬日里成群的老鸹。今儿个的气氛比往日更紧张了——陛下下旨整顿外戚,所有外戚限十日内申报家产。隐瞒不报的,革除爵位,家产充公。虚报瞒报的,按欺君论处,杀无赦。
这三条铁律贴在承天门外,墨迹还没干透。
“沈老,”铁成钢从人群里挤过来,压低嗓门,“您说陛下这回的刀,头一个会砍到谁脖子上?”
沈重山靠在廊柱上,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灌了一口。烈酒顺着花白的胡子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抹:“砍到谁算谁。外戚们这些年捞了多少,心里没数?该吐出来了。”
铁成钢点点头,又往殿门方向看了一眼:“萧贵妃的弟弟萧元朗,上个月被革职,发往北境军前效力。这刀已经见血了。下一个……”
他没往下说。
沈重山把酒葫芦塞好,眯着眼望向东方渐亮的天色:“赫连明远。他在草原上做了多少生意,赚了多少银子,你当陛下不知道?”
铁成钢苦笑一声:“那得查了才知道。”
话音未落,承天殿的钟声响了。
辰时正,钟鸣九声,声震宫阙。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入殿。文东武西,分列两班,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整齐的声响。殿内烛火通明,照着蟠龙柱上盘旋的金龙,照着御阶上方那张空着的龙椅。
李破从侧殿走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他今儿个穿着玄色衮服,肩绣日月,腰束玉带,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凛冽。走到龙椅前,袍袖一拂,稳稳坐下,目光扫过殿内百官。那目光不重,却压得人不敢抬头。
高福安上前一步,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还没落地,班列里就走出一个人来。
都察院左都御史孙有余。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他走到殿中央,朝李破躬身一礼,动作不紧不慢,透着股老吏的沉稳。
“陛下,臣有本奏。”
李破靠在龙椅上,右手搭上扶手,指节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笃。笃。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
“说。”
孙有余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高福安快步下来接了,转呈御前。孙有余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臣奉旨清查外戚家产,查出赫连明远隐瞒田产、商铺、现银合计三十万两。按陛下圣谕,当革除爵位,家产充公。”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个地方——赫连明远站的位置。
他站在武官班列的末尾,脸色白得像殿外的汉白玉石雕。三十万两。这个数字像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他是赫连贵妃的亲弟弟,陛下的小舅子。这些年他在草原上做皮毛和茶叶生意,仗着姐姐是贵妃,手里又有爵位,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银子像水一样流进来,他以为没人会查,以为姐姐在宫里得宠,自己这条命就硬得很。
可现在,孙有余站在殿中央,把他三十万两的底细抖落得干干净净。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又敲了敲扶手。笃。笃。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扬起,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赫连明远。”
赫连明远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闷响一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陛……陛下,臣……臣认。”
李破站起身,走下御阶。
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殿内百官屏住呼吸,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消失了。李破走到赫连明远面前站定,低头盯着他。
“赫连明远,你是赫连贵妃的弟弟。是朕的小舅子。”他的声音不高,像拉满的弓弦,绷着一股子力道。“可朕不能因为你是亲人,就纵容你。大胤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赫连家的天下。你打着赫连家的旗号,在草原上横行霸道,瞒报家产三十万两——这些银子,是朕的钱吗?不是。是百姓的钱。”
赫连明远瘫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浑身抖得说不出话来。
李破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御阶,每一步都踏得殿内百官心头一颤。他重新坐回龙椅上,袍袖一拂,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传旨。赫连明远革去爵位,家产充公。那三十万两银子,一两不少,全数追回——退给百姓。”
殿内无人敢出声。
两个侍卫入殿,将瘫软如泥的赫连明远拖了出去。他的靴底在金砖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像两条泪痕。
散朝的时候,百官走出承天殿,才发现后背的官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午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炭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炉膛里埋着几块红薯,正滋滋往外冒着糖浆。赫连明珠蹲在炭炉边,手里攥着根铁钳,拨弄炉灰的手却有些发抖。她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炉膛,眼眶微微泛红。
李破蹲在她对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炭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半晌,赫连明珠开口了。声音发颤,像绷紧的弦快要断了。
“陛下,臣妾的弟弟……给您添麻烦了。”
李破摇摇头,从炭炉里夹出一块烤好的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黑,掰开来,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四溢。他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到赫连明珠面前。
“不是你添麻烦。是他自己贪。”李破的声音比在殿上和缓了许多,却还是带着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力道。“他仗着你的势,在外面横行霸道。朕不杀他,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
赫连明珠接过红薯,没吃。她低下头,独眼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金黄的薯瓤上。
“臣妾知道。臣妾替他……向您谢恩。”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说:“明珠,你是朕的贵妃,也是朕的亲人。可朕不能因为你是亲人,就纵容你的弟弟。大胤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赫连家的天下。”
这句话他今天说了两遍。一遍在承天殿上,对着满朝文武。一遍在西暖阁里,对着自己的女人。
赫连明珠抬起袖子擦掉眼泪,独眼盯着他,目光里有泪光,也有一份沉甸甸的东西。那不是委屈,是明白。
“陛下,臣妾明白了。”
李破又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几口咽下去,看着她的眼神柔和了些。
“明白就好。传旨给赫连明远——让他去辽东。当兵。从士卒做起。打几年仗,吃几年苦,他就知道百姓的苦了。”
赫连明珠跪直身子,双手交叠在额前,深深叩首。
“臣妾,领旨谢恩。”
申时三刻,京城赫连府。
这座宅子明天就不是赫连家的了。门上的匾额还挂着,但府里的下人已经被遣散了大半,院子里空空荡荡,满地落叶没人扫。
赫连明远蹲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抬头望着天上那些亮起来的星星。他身上的锦袍已经换成了粗布衣裳,脚上的官靴也换成了一双打了补丁的旧鞋。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赫连明珠走进来。她没带侍女,身上穿着素色的常服,独眼里红红的。
她在赫连明远对面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粮,也攥在手里。
“姐。”赫连明远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陛下真让我去辽东?”
赫连明珠点点头,声音平静得不像她:“真。陛下说了,让你去当兵。从小卒做起。打几年仗,就知道百姓的苦了。”
赫连明远低下头,攥着干粮的手微微发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深深的纹路。他忽然跪在地上,对着赫连明珠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三声。
“姐,我错了。”
赫连明珠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
“知道错了就好。去了辽东,好好打仗。打好了,陛下会原谅你。打不好……”
她没说完。
赫连明远把那块干粮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站起身,背起墙角那个破旧的包袱,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赫连明珠一眼。
“姐,等我回来。”
赫连明珠站在老槐树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酉时三刻,京城的街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月亮升起来了,明晃晃挂在天上,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百姓们拿着新发的钱钞,在街边的摊子上买米买面,买布买油。有说有笑,热闹得像过年。
他们不知道承天殿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赫连明远已经被革去爵位、发往辽东。他们只知道,手里的钱能买到的东西,好像比上个月多了一点。
赵大河蹲在街边,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眯着眼盯着街上那些忙碌的身影。他身边蹲着孙有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像两个看热闹的老头。
“孙兄,”赵大河开口,“您说这外戚,能清完吗?”
孙有余没答。
赵大河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自己接上了话。
“清不完。可清一个,少一个。不清,就越来越多。”
孙有余也站起来,整了整官服的衣襟。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照出眼底一抹复杂的神色。
“陛下这刀,够狠。”
赵大河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承天殿的灯火在夜色里还亮着。他叹了口气,声音被街上的喧闹声盖过去大半。
“狠?不狠,大胤就完了。”
街上的百姓还在说笑,还在买卖,还在过他们热闹的日子。他们不知道皇城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人被革了爵,有人被发往辽东,不知道龙椅上那个人正在一刀一刀地剜大胤身上的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