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营消失在北方地平线的第二天,铁门关外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
周大牛把两万大军摆开,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他没有急着攻关,而是让士兵们轮流到关前骂阵。
凉州军里有个叫王大嘴的,天生一副大嗓门,骂起人来能骂一个时辰不带重样的。周大牛特意把他从伙房调出来,每天骑着马到关下扯开嗓子骂。
“赛义德你个缩头乌龟!有胆子犯我大胤,没胆子出来应战?”
“大食人的弯刀是不是都用来切羊肉了?砍人不会啊?”
“你们那个什么哈里发,是不是老糊涂了,派你这么个废物来送死?”
骂到第三天,铁门关上的大食守将终于忍不住了。
守将叫阿卜杜勒·拉赫曼,是赛义德的侄子,年轻气盛。他被骂得火冒三丈,站在关头指着王大嘴怒吼:“再敢骂一句,我把你舌头割下来喂鹰!”
王大嘴仰头回骂:“你下来啊!你下来老子让你割!”
拉赫曼气得浑身发抖,当夜就写信给赛义德,请求出关迎战。
赛义德的回信只有两个字:不准。
拉赫曼把信撕得粉碎,却也不敢违令,只能每天在关头上咬牙切齿地听着王大嘴骂街。
周大牛坐在中军帐里,喝着茶听王大嘴骂人,乐得合不拢嘴。
刘黑子走进来:“将军,这么骂有用吗?赛义德又听不见。”
“他听不见,他手下的兵听得见。”周大牛放下茶碗,“你想想,你守在关里,每天被人堵着门骂祖宗十八代,你什么滋味?一天两天能忍,十天八天呢?军心就是这么一点点磨掉的。”
刘黑子若有所思。
周大牛又道:“赵大人说了,咱们的任务不是攻关,是演戏。演得越像越好,让赛义德把眼睛都盯在咱们身上。至于石牙那边能不能成,就看他的本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北方。
那个方向,石牙正带着苍狼营在死亡之海里挣扎。
“五天。”周大牛喃喃道,“石牙,老子信你。”
卡拉库姆沙漠。
石牙这辈子打过无数仗,从辽东打到草原,从草原打到西域,什么样的苦都吃过。
但沙漠,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地狱。
第一天,烈日当空。
沙子被晒得滚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灼热。战马的蹄子烫起了泡,走一步瘸一步。
石牙下令所有人下马步行,把水囊省给马喝。
人还能扛,马不能倒。没有马,他们就走不出这片沙漠。
第二天,水源告急。
出发时每人带了三天份的水,但在沙漠里,水的消耗比预想的快得多。
石牙带头把每日饮水量减半,嘴唇干裂出血,他也不多喝一滴。
第三天,起风了。
狂风卷起沙尘,天地间一片昏黄,伸手不见五指。
石牙让所有人用绳子把彼此连在一起,防止走散。他自己走在最前面,顶着风沙探路。
沙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眼睛睁不开,他就眯着眼往前走。
一步,一步,再一步。
第四天,开始有人倒下。
先是马。一天之内,倒下了三十多匹战马。有的是累死的,有的是渴死的。
士兵们抱着马的脖子哭。对他们来说,战马不是畜生,是战友。
石牙没有哭。他亲手割断一匹倒下的战马的喉咙,接了一囊马血,递给最虚弱的一个士兵。
“喝。”
士兵摇头。
“喝!”石牙吼道,“马死了可以再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士兵含着泪喝下了马血。
石牙站起身,看着剩下的将士们,哑着嗓子说:“还有一天。一天之后,咱们就能走出这片该死的沙漠。谁要是倒在这里,就是孬种。苍狼营没有孬种。”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两千八百名将士默默跟上。
没有人再倒下。
第五天黄昏。
石牙登上最后一座沙丘,看见了远方的绿色。
那是撒马尔罕城北的绿洲。
他站在沙丘上,久久不动。
石头踉踉跄跄爬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良久,石牙转过身。
沙丘下,苍狼营的将士们歪歪斜斜地站着,脸上全是沙土,嘴唇干裂得能看见里面的血肉,眼睛却亮得吓人。
石牙咧嘴笑了。
嘴唇裂开,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但他浑然不觉。
“弟兄们,到了。”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两千八百人默默地跪倒在沙丘上,很多人抱着头哭出了声。
五天,三百里死亡之海。
苍狼营走过来了。
石牙没有哭。他转过身,望着撒马尔罕城的方向,眼中燃烧着火焰。
“传令,就地隐蔽,休整一夜。明日,夺城。”
铁门关,大食军营。
赛义德坐在大帐里,翻看着各方送来的军报,眉头紧锁。
周大牛在关外骂了五天了,却始终没有真正攻关。
这让赛义德感到不安。
阿卜杜拉看出他的心思:“将军,周大牛围而不攻,怕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赛义德问。
阿卜杜拉摇头:“末将也想不明白。他们的主力就在关外,没有分兵的迹象。”
赛义德沉默良久,忽然问:“北面有没有消息?”
“北面是沙漠,不可能有人从那——”
“我问你有没有消息。”
阿卜杜拉低下头:“没有。但将军,卡拉库姆沙漠连飞鸟都过不去,大胤人不可能从那里绕过来。”
赛义德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
他也知道,穿越沙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那个赵大河用兵诡诈,郭孝恪又是个能守的,周大牛更是沙场老将。这三个人凑在一起,谁知道会想出什么招数?
“传令。”他停住脚步,“从撒马尔罕再调三千人过来,加强铁门关防御。”
阿卜杜拉愣住:“将军,撒马尔罕城里只剩五千守军了——”
“调。”
赛义德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的直觉告诉他,周大牛骂了五天不进攻,一定在等一个时机。
不管那个时机是什么,他都要确保铁门关万无一失。
阿卜杜拉领命而去。
赛义德重新坐下,望着帐外的夜色,眼神阴沉。
周大牛,你到底在等什么?
撒马尔罕城北,绿洲边缘。
石牙趴在一丛灌木后面,用从沙漠里捡来的单筒望远镜观察城墙。
这座西域重镇,城墙比龟兹还要高大坚固。城头火把通明,守军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石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城上守军至少有三千人。咱们只有两千八,强攻怕是不成。”
石牙放下望远镜,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城门处。
撒马尔罕的北门是道瓮城,跟龟兹一样的结构。进了第一道门,还有第二道门。如果强攻,守军把两道门一关,攻进去的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但石牙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隔半个时辰,会有一队运粮的驼队从北门进城。城门开合之间,守卫会短暂地松懈。
“石头,看见那驼队了吗?”
石头点头。
“明天黄昏,驼队还会来。咱们混进去。”
石头瞪大眼睛:“怎么混?”
“抢。”石牙咧嘴,“明天午时,驼队会经过北边三十里处的骆驼井。咱们在那儿动手,把人换了,扮成驼队进城。”
“那原来的驼队——”
石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石头明白了,心头一凛。
“去,挑三百个最机灵的弟兄,换上便装。剩下的弟兄,由你带着,埋伏在城外。等我们夺下城门,放信号,你们就冲进来。”
石头迟疑道:“将军,你亲自带队进城太危险了,换我去——”
“闭嘴。”石牙打断他,“这种活儿,老子干得最多。”
石头还想说什么,被石牙一眼瞪了回去。
“执行命令。”
石头咬了咬牙:“是!”
翌日午时,骆驼井。
一支驼队缓缓走近水源。
驼队有三十多头骆驼,驮着粮食和草料,由五十多名大食士兵押送。
领头的是一个百夫长,正骂骂咧咧地催促手下快走。
他完全不知道,沙丘后面,三百双眼睛正盯着他。
石牙趴在沙丘顶上,手中弯刀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驼队进入伏击圈的那一刻,他霍然起身。
“杀。”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
三百人从沙丘后扑出,如同沙漠里突然出现的死神。
大食士兵猝不及防,还没拔出刀就被砍翻一片。
百夫长反应最快,抽出弯刀想要抵抗,被石牙一刀磕飞兵器,第二刀就抹了他的脖子。
鲜血喷在沙地上,很快被炽热的沙子吸干。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五十多名大食士兵全部毙命,无一活口。
石牙站在尸体中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下令:“扒衣服,换装。”
三百名苍狼营士兵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剥下大食士兵的盔甲换上,把尸体拖到沙丘后面掩埋。
一个时辰后,一支“大食驼队”重新上路了。
石牙穿着百夫长的盔甲,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后,三百名士兵牵着骆驼,低着头默默前行。
撒马尔罕的北门,在夕阳下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