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边刚露出第一线鱼肚白,大军开始拔营。
一夜未眠的不止李破一个。伤兵们被抬上马车,呻吟声在晨雾中此起彼伏。阵亡将士的尸体被堆上柴堆,浇上火油,准备火化。这是李破定下的规矩——战死沙场者,就地火化,骨灰装坛,带回故乡安葬。不能让他们的尸骨留在异乡,被野兽啃食。
几十座柴堆同时点燃,火焰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松木燃烧的噼啪声混着火油的气味,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三军将士列队肃立,盔甲在火光中闪着暗红的光。
李破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燃烧的柴堆。火焰里,战士们的盔甲在高温下变形、熔化,和尸骨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有老卒低声唱着凉州一带的葬歌,调子苍凉,词句含糊,大概是从祖辈那里传下来的。歌声混在火焰的噼啪声里,混在晨风里,混在低沉的号角声里。
“跪。”
周大牛一声令下,三军将士同时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整齐的哗啦声。数万人同时跪下的声响,像一阵闷雷滚过草原。
李破没有跪。他是皇帝,不能跪。但他低下了头。
默哀的时间不长,只有六十息。六十息之后,他抬起头,火堆还在燃烧,但最猛烈的火焰已经过去了。
“封坛。”
士兵们用铁钳从灰烬中夹出骨灰,装入事先准备好的陶坛。每个陶坛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死者的姓名、籍贯、所属营伍。有的纸条上只有名字——那些从流民中招募的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只知道跟着李破有饭吃。
七百多个陶坛,整整齐齐地码在辎重车上,用麻绳固定好。等大军凯旋的时候,它们会被带回京城,交给死者的家人。家人会抱着坛子哭一场,然后把它供在祠堂里,逢年过节上炷香。
李破从陶坛队列前走过,步伐很慢。每走过一个坛子,他都会看一眼上面贴着的纸条。
张狗剩,凉州人,玄甲重骑第三营。
刘铁柱,山东济南人,步人甲第二营。
王老幺,河北保定人,选锋第七队。
他念出这些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坛子里的人。
走到最后一个坛子前,他停住了。纸条上写着:赵大牛,京城人,苍狼营第一队。
赵大牛。不是周大牛。
周大牛站在李破身后,眼眶通红。赵大牛是他亲弟弟,比他小五岁。去年刚成的亲,媳妇是京城一家布庄的女儿,圆脸,爱笑。成亲那天周大牛喝多了,搂着弟弟的脖子说,咱们老周家有后了。赵大牛憨憨地笑,说哥你放心,等打完仗我就回去生儿子。
现在坛子里装着的,就是赵大牛。
李破在坛子前站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坛口。陶坛被火焰烤得还有些温热,触手粗糙。
“你哥会替你照顾好弟妹。”他说,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周大牛能听到,“你放心去。”
周大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任由眼泪淌过满是胡茬的脸,滴在盔甲上。
李破没有回头看他。有些眼泪,不该被人看见。
火化结束后,大军正式开拔。
五万大军——不,现在只剩三万多人了——排成三路纵队,向西进发。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车在中间,浩浩荡荡,绵延十余里。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在草原上奏出一支沉闷的行军曲。
李破骑着他那匹大宛良驹,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盔甲已经擦洗干净,但甲叶缝隙里还残留着黑色的血垢,怎么也擦不掉。他也没有让人换一套——这套盔甲跟了他五年,从京城一直穿到草原,上面每一道划痕都是故事。
周大牛骑马跟在他身后。他的腿伤经过军医重新包扎,用了金疮药,已经不那么疼了。但军医说伤口太深,至少要养半个月才能骑马。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转头就上了马。
赵铁山坐在一辆辎重车上,背上的伤口让他没法骑马。他靠在车帮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着路边的草原发呆。左臂还是抬不起来,军医说筋断了,能不能恢复要看造化。他听了只是笑,说断了就断了,反正老子砍人用的是右手。
马大彪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肩膀上还裹着麻布。他今年五十七了,打了三十年仗,身上三十七道伤疤,现在又添了一道。但他精神头很足,骑在马上腰杆笔直,不时回头吆喝他的选锋。
“小兔崽子们,打起精神来!到了凉州,老子请你们喝凉州的葡萄酒!凉州的葡萄酒,那可是贡品,陛下喝过都说好!”
选锋们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喊:“马爷,你去年就说要请我们喝酒,到现在连酒味都没闻到过!”
“放屁!去年那是军务紧急,没顾上!今年一定请!”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又是一阵哄笑。笑声在行军的沉闷中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一些疲惫。
李破听着身后的笑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马大彪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笑出来。当年在凉州城下,城都快破了,他还在城头上跟士兵们赌钱,赌谁能射中准葛尔人的旗帜。后来他亲自射了三箭,箭箭中的,赢了士兵们一个月的饷银。他把银子全分给了守城的弟兄,自己一文没留。
这样的人,是大胤的脊梁。
行军到午时,斥候飞马来报。
“陛下!前方三十里,发现大食人的斥候!”
李破勒住马,伸手示意大军停下。
“多少人?”
“七八骑,轻装快马,看到我们就跑了。”
七八骑斥候。说明大食人的主力已经不远了。按照草原行军的惯例,斥候一般在主力前方三十到五十里活动。也就是说,大食人的前锋,最多离他们还有一天的路程。
“石牙到哪儿了?”
“昨夜子时,石将军的人马通过了狼居胥山口,按脚程算,今天傍晚能到凉州。”
凉州城距离这里还有三天路程。石牙的八百苍狼营一人三马,跑得快,但再快也要两天。而大食人的前锋,一天之后就会抵达凉州城下。
石牙要在没有大军支援的情况下,至少独自守住凉州一天。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今天日落之前,必须赶到野马川。”
“是!”
大军开始加速。步兵开始小跑,骑兵催促战马,辎重车的车夫甩响了鞭子。整支队伍的行军速度骤然提升了一个档次,扬起的尘土在草原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黄龙。
李破骑在马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大食人这次出动了多少兵力?能攻破玉门关,至少需要三万人以上。玉门关是大胤西陲第一雄关,城墙高三丈,厚两丈,常驻守军五千人。五千人守关,就算进攻方有五万人,正常情况下也要围攻至少一个月才能破关。
但玉门关从被围到城破,只用了三天。
这说明两个问题。第一,大食人的兵力远超预计。第二,玉门关内有内应。
又是内应。
李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从也先决战时的异常动向,到阿古拉提前三天出发,到京城宫中生变,再到玉门关三天告破——这些事像一颗颗珠子,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起来。有人在下很大一盘棋。棋盘是大胤的江山,棋子是李破的军队、准葛尔的铁骑、大食人的弯刀。
谁是下棋的人?
李破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袖中那块铜牌。铜牌的边缘硌着手指,凉丝丝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大军抵达了野马川。
野马川是一片辽阔的草场,因常有野马群出没而得名。一条小河从草场中间穿过,河水清澈见底,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芨芨草。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像一条流动的铜汁。
李破下令扎营。士兵们开始搭帐篷、挖灶、打水、喂马。炊烟从几十个灶台同时升起,在草原上空飘散开来,带着干粮和肉干的香气。
中军大帐刚搭好,就有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陛下!凉州方向,火光冲天!”
李破腾地站起来,大步走出帐外,向西南方向眺望。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地平线上,一片暗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低垂的云层。那不是什么晚霞——晚霞在西边,而那片红光在西南。那是凉州的方向。
是凉州。
凉州起火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周大牛攥紧了拳头,赵铁山从辎重车上站起来,忘了背上的伤,马大彪停止了说笑。三万多人的军营,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
“石牙到了没有?”李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按脚程算,应该刚到。”周大牛说。
刚到凉州,凉州就起火了。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
石牙的八百苍狼营,撞上了大食人的攻城部队。
“陛下,末将请命,率玄甲重骑先行驰援!”周大牛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石牙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后辈,从凉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石牙陷在凉州。
“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周大牛说的话和石牙一模一样。他站起来,用力跺了跺受伤的腿,以示自己没事。这一跺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李破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给你三千玄甲重骑。现在出发,明天天亮之前,必须赶到凉州城下。记住,你的任务是接应石牙,不是和大食人决战。朕的大军后天才能到,你们要做的,就是拖。拖到朕来。”
“得令!”
周大牛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陛下,末将一定把石牙带回来。”
李破点了点头。
周大牛大步走出帐外,翻身上马。三千玄甲重骑已经整装待发,夜色中,他们的盔甲反射着篝火的光芒,像一群沉默的铁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兵器、马具。
“出发。”
三千骑兵像一条铁流,涌出了营地,向那片暗红色的天空驰去。马蹄声隆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破站在帐外,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凉州。他在那里起家,在那里打了人生第一场硬仗,在那里失去了师傅老鬼,在那里遇见了萧明华。那座城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座城池。
他不能让凉州再丢一次。
“传令,全军明日丑时造饭,寅时拔营。两天路程,一天赶到。”
“陛下,步人甲的重甲——”
“扔了。留五十斤的盔甲,跑不动的,扔二十斤。”赵铁山的声音从辎重车上传来。他扶着车帮站起来,背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渗出了血,但他只是皱了皱眉。“陛下放心,步人甲就算不披甲,也是步人甲。两条腿照样能跑过大食人的四条腿。”
李破看着他,点了头。
“准。”
夜渐深,草原上起了风。李破一个人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还是那张舆图。舆图上,凉州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他的手指从凉州划到京城,又从京城划回来。
两场仗,两个战场。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他身后。
他必须打赢西北这一仗,才能腾出手来,收拾身后的烂摊子。
帐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侍卫的声音:“陛下,有京城来的急信。”
李破的心猛地一缩。
“进来。”
一个风尘仆仆的驿卒被带进帐中,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竹筒。竹筒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的是萧明华的私印。他验过火漆完整,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比上一封更加潦草,有几个字被水渍洇开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陛下勿念,妾能处理。”
李破拿着信,手指微微发抖。
萧明华从来不称“妾”。她从嫁给他那天起,就一直自称“我”。他问过她为什么,她说,妾是给别人当小老婆的女人用的称呼,我是你的妻子。为这句话,她被京城的贵妇们笑话了好几年,说萧家千金不懂规矩。
但她从来不改。
现在她自称“妾”。
李破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纸上的字被他的汗水洇湿了,墨迹晕开,但“妾能处理”四个字还看得清。
能处理。她能处理。
她从来都能。
帐外的夜风忽然停了。草原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远处,凉州方向的火光还在燃烧,映红了半片天空。
李破把信叠好,和上一封放在一起,贴着心口收好。
然后他提起笔,在舆图上凉州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西。
他没有退路了。必须先打下凉州,打垮大食人。
然后回京。
萧明华,你等着朕。
等着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