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归义孤狼 > 第1416章 赵大河上疏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钱万金案发三天后,李继业的奏报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

李破看完奏报,在勤政殿里坐了很久。

奏报上写的清清楚楚。

庐州一府,隐田超过十万亩。钱万金一家,隐田两千二百亩。庐州知府钱大有包庇纵容,证据确凿。

而钱大有的妻子,是户部侍郎孙德清的妹妹。

孙德清是谁?

孙有余的族弟。

这就是问题的复杂之处。

孙有余是李破最信任的臣子之一,十几年来秉公执法,查办了无数贪官污吏。可他的族弟出了问题,还牵涉到他。

“传孙有余。”

孙有余很快来了。

李破没有说话,直接把奏报递给他。

孙有余看完,扑通跪倒。

“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李破的声音很平静。

“臣治家不严,致使族弟徇私枉法。臣万死难辞其咎。”

李破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

孙有余没有动。

“起来。”李破的语气重了几分。

孙有余这才站起身,但依然低着头。

“你查了多少年贪官污吏?”李破问。

“回陛下,十五年。”

“十五年来,你查过自己的族弟吗?”

孙有余额头冒出冷汗。

“臣……疏忽了。”

“疏忽?”李破冷笑,“你自己心里清楚,不是疏忽,是不敢查。”

孙有余再次跪倒。

李破站起身,走到窗边。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是你族弟,你查了他,族人会说你不讲情面。可你不查他,他就敢拿着你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

“臣……”

“朕不是在责备你。”李破转过身,“孙有余,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朕信你。但你那个族弟,不能再留了。他打着你的旗号包庇钱大有,钱大有包庇钱万金。这些事,你该知道。”

孙有余叩首。

“臣请旨,亲赴庐州彻查此案。如有牵涉,无论亲疏,绝不姑息。”

“准。”

孙有余退出殿外时,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次的案子,绝不仅仅是钱家兄弟那么简单。

奏报里还有一条信息,李继业没有明说,但暗示得很清楚——江南十三府的情况,远比河南严重。

果然,三天后,李继业的第二份奏报到了。

这一次,是全面的调查数据。

江南十三府,隐田总数超过一百五十万亩。

一百五十万亩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整个浙江省的耕地面积。

这些隐田逃避的地丁银,折合白银超过三百万两。而这三百万两赋税,最终都转嫁到了那些没有能力隐田的自耕农身上。

奏报的最后,李继业写了一段话:

“儿臣所见,江南之弊不在贪官,不在豪绅,而在制度。地丁银按田亩征税,本意是摊丁入亩,减轻贫者负担。然富者以隐田避税,贫者无田却需承担重税。久而久之,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此非新政之过,乃推行不力之过,乃监察不严之过。儿臣斗胆进言:若要标本兼治,必须清查天下田亩,重新造册。凡隐田者,限期自首,逾期不报,田产充公,主者流放。”

李破看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李继业说的是对的。

但清查天下田亩,谈何容易?

谁有隐田?

皇亲国戚有。

功勋世家有。

朝廷大臣有。

就连那些跟着李破打天下的老兄弟家里,也未必干净。

动他们,就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可不拔,这盛世迟早要被蛀空。

李破揉了揉太阳穴。

“传赵大河。”

赵大河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

他推行地丁银的时候,得罪了一大片人。推行一条鞭法的时候,又得罪了一大片人。后来推行官绅一体纳粮,更是把整个士绅阶层都给得罪了。

朝中有人骂他是“孤臣”。

有人骂他是“酷吏”。

还有人骂他是“奸佞”。

赵大河从来不辩解。

他每天按时上朝,按时下朝,回家后关门谢客。妻子早年病故,他没有再娶。儿女都在外地,他一个人在京城住着一座冷清的小院。

每天除了公务,就是读书。

今晚,他正在书房里翻阅李继业送回来的调查数据,忽然接到宫里的传召。

赵大河换了官服,匆匆入宫。

勤政殿里只有李破一人。

“坐。”李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赵大河谢恩坐下。

“李继业的奏报,你看了吗?”

“回陛下,看了。”

“你怎么看?”

赵大河沉默了一会儿。

“臣以为,秦王的建议是对的。”

“清查天下田亩。”李破重复了一遍,“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赵大河说,“意味着臣会成为众矢之的。朝中一半以上的人都会恨臣入骨。臣的家门口会被人泼粪,臣出门会被人扔石头。说不定哪天晚上,就会有人冲进臣的家里,把臣的脑袋割下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李破看着他。

“你不怕?”

“怕。”赵大河说,“但臣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事?”

“臣怕再过二十年,这盛世就没了。”

李破没有说话。

赵大河继续道:“陛下,臣这些年走遍了大胤的每一个省。臣看过丰收的粮田,也看过被逼卖地的农民。臣看过国库充盈的账册,也看过贪官中饱私囊的证据。臣斗胆说一句——这盛世,是建在沙子上的。”

“沙子?”

“对。隐田就是那个不断掏空地基的蚁穴。现在看着盛世繁华,可如果任由隐田问题蔓延,二十年后,朝廷将无税可收,百姓将无地可种。到那时候,再大的盛世也会崩塌。”

李破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赵大河,你说得都对。可朕问你,如果清查田亩的旨意一下,皇亲国戚、功勋世家一起反对,你一个人能扛得住吗?”

赵大河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陛下,臣早就没有退路了。新政推行这些年,臣已经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多得罪几个也无妨。”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跪在李破面前。

“臣请旨,主持清查天下田亩。若成,是大胤之福。若败,臣愿以一身承担所有罪名。”

李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大河,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一年,赵大河还是一个落魄书生。他写了一道万言书,痛陈时弊,被当时朝中大臣嘲笑为“狂生”。

是李破把他从泥里捞了出来。

这一晃,快二十年了。

“起来。”李破伸手扶起赵大河,“朕不是让你去送死的。清查田亩要做,但不是你这么个做法。”

“陛下的意思是……”

“李继业还在南边。”李破说,“让他继续查。把江南的情况全部摸清楚,数据要详实,证据要确凿。等证据齐全了,朕再下旨。”

“可是……”

“可是什么?”

赵大河咬了咬牙:“可是等证据齐全了,那些人也会做好准备。到时候阻力会更大。”

李破笑了。

那笑容很冷。

“朕就怕他们不做准备。”

赵大河一愣。

“他们准备了,才能露出马脚。露了马脚,才能一网打尽。”

李破走到书案前,拿起李继业的奏报。

“朕这辈子,打过的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难打的仗,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朝堂上。朕的老兄弟一个一个走了,剩下的人里,有些变了。他们忘了当年为什么打仗,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赵大河,你是对的。这盛世不能建在沙子上。清查田亩,势在必行。但不是现在。等李继业回来,等人证物证齐全,等那些人自己跳出来。”

赵大河深深叩首。

“臣,遵旨。”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深宅大院里,几个人再次聚到了一起。

这一次,气氛比上次紧张得多。

“秦王在南边闹得太凶了。”

“他一个养子,凭什么查咱们?”

“慎言!他如今是秦王,是储君。”

“什么储君?陛下的亲生皇子还在呢。赫连贵妃生的三皇子,今年也十三岁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咱们该早做打算了。”

“什么打算?”

“秦王要在江南查田亩,咱们就让他查。等他查完了,回到京城,那时候……”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谁?”

门被推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几人都站了起来。

“周老将军。”

来人竟是周大牛。

周大牛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

“没、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周大牛冷笑,“老子在外面听了半天了。你们说秦王是养子?你们说储君之位不该由他继承?你们还想干什么?”

没有人敢说话。

周大牛拄着拐杖走到屋子中央。

“老子今天把话放在这里。秦王的储君之位,是陛下定的。谁要敢动这个心思,就是跟老子过不去。跟老子过不去的人,你们知道是什么下场。”

一个胆大的人小声道:“老将军,您不能不讲理……”

“讲理?”周大牛冷笑,“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讲的是刀把子的理。你们这些人在京城里享了十几年福,把脑子享坏了是吧?”

他顿了顿拐杖。

“我警告你们,陛下念旧情,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情分是有限度的。你们要是自绝于朝廷,别怪到时候没人给你们收尸。”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老子听说有人想动赵大河?”

没人吭声。

“赵大河是条汉子。他做的事,是陛下让做的。你们要恨,就恨陛下,别找错了人。”

周大牛走了。

屋里一片死寂。

良久,有人幽幽开口。

“看来,只能等秦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