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响，磕得实在，撞击在地上的闷响蹦一声响在许漾的耳膜里。她的眉梢终于动了一下，看着林暖伏在地上的脊背，瘦瘦窄窄的，像还没来得及长开翅膀的小鸟，远不到扛起生活的年龄。
许漾沉默了一会儿，久道林暖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然后许漾的声音从上方落下，“你替他求情，那你呢，不求了？”
林暖抬起头，看着许漾，“我求了，你会让我留下来吗？”
许漾摇了摇头。
林暖惨淡一笑，“那不是就是了，求了也没用，不如省点儿力气。”
她垂下眸子，“您留下我哥哥吧，他和我不一样，他是个很重感情，很在意家庭的人，您对他的恩情，他都一笔一笔记在心里，从没忘过，为了您和安安，他可以拼命！”
“他不是那种会说的人，但谁对他好，他就听谁的。您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您让他打狗他不会撵鸡，您就算是叫他豁出一条命，他也会乖乖照做。他现在已经上高中了，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再过几年就能赚钱了，不用您花多久的心思，很快就能回报您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声音又低了一些：“您就当养一条听话的狗，不会亏的。”
“如果你担心他跟我联系，我可以保证，在他在您家的期间，我都不跟他联系。”她抬起头，定定的盯着许漾的眼睛。
许漾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你先回去吧。”
林暖顿了顿，撑着地板默默地站了起来，她最后看了许漾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膝盖跪得太急了，砸在水泥地上有些痛，林暖弯腰揉了揉，才站起身来往所里走。巷子很暗，路灯隔得很远，光晕一圈一圈地铺在地上，斑驳不堪。
“你去找许阿姨了？”林郁站在门口，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远远的看着林暖从黑暗中走过来。
林暖求情失败了，心里正不舒服，不想搭理林郁，绕过林郁走了进去。这是公安给她们安排的住所，林暖和林郁作为案件的证人及受害人又是未成年人，暂时被安置在这里。地方不大，一张桌子两张床，墙角搁着洗脸盆和暖水瓶。
林暖打开灯，灯管嗡嗡响了两声才亮起来，惨白的光铺下来，把屋子照得空荡荡的。她弯腰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里，凉丝丝的，正好把额头那一块还隐隐发烫的地方降了降温。
林郁站在旁边，沉默的盯着林暖，两兄妹像是较劲儿一样，谁都不说话。
林暖在床边坐下，林郁追过去。
“你盯着我干什么？”林暖没好气的说。
林郁沉默了两秒，开口，“你不应该去找许阿姨的。”
“我就去找了，怎么了！”林暖心头火起，她猛地站起来，冲着林郁吼了起来，“你的好许阿姨决定把我们推一边去了，就连你也不要了，亏你之前还为了他们吓唬我，要杀了我，巴心巴肝的贴着人家，现在还不是被别人一脚踢开了。”
林郁微微一愣，随即神色又恢复如常，“林暖，没有谁踢开谁。我们本来就不属于周家，不是她们必须要承担的责任，能够享受她们这几年的照顾已经很好了，我们不能再要求别人承担起不属于他们的担子，抚养仇人的孩子了。”
“林暖，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不能再自欺欺人，妄想不属于我们的生活了。临江的生活是很好，生活富裕，家庭和睦，可那不属于我们。我们的生活在林家村，这才是我们本来的生活。”他盯着林暖的眼睛，双手放在林暖的肩膀上，“我们只是回到正轨上，我可以养活你，你以后依然可以上学读书，以后考大学，只是要辛苦一些，但踏踏实实的，不好吗？”
“不好！”林暖挥开林郁的手，眼睛微微有些发红，“你的踏实就是你去辍学供我读书？你的踏实让我跟你一起吃糠咽菜？你呢？你不读书了？你前途不要了？你想当个彻彻底底的乡巴佬吗？你会种地吗？你拿什么赚钱？你护得住我吗，你护得住你自己吗？明明我们可以努力争取，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辛苦！你脑筋为什么这么犟，这么傻！”
以为在农村生活很容易吗？大错特错，农村才是更难生活的。你势弱人家就来欺负你，你得点儿什么人家眼红你，你求人就得一直欠人情，他们两个没有大人庇护的孩子，没有靠山依靠，没有亲戚撑腰，面对欺负怎么抵抗？
林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她爸没死的时候，村里人让着她们家，那时候看见的都是笑脸。等她爸一死，闲汉就敢跳进她们家墙头，闲言碎语立刻涌了上来，她们家的地头被侵占，浇水被抢，菜地被踩坏，家里的鸡鸭被偷，瓜果被摘......你讲道理，谁会听？讨公道？谁给你？
那些亏，林暖吃过一遍了，那种无人撑腰的日子，她也过过一回了，实在不想在回去了。
林郁看着激动的林暖，依旧很平静，伸手给林暖擦了擦眼泪，“你别怕，我们不回村里，我带着你，在城里住。家里的房子和地能卖一点儿钱，可以再城里租房子给你付学费，我再找份工作，咱们就在城里生活。”
林暖垂下眼睛，哽咽道：“林郁，你真是个傻子。”
林郁却扯出一个笑，“但是我觉得很轻松，不用欺瞒别人，也不用担心伤害别人。”虽然再也感受不到那样的温暖，但记忆里有就足够了。
“答应我，别再去找许阿姨了，好吗？”
林暖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
林郁放下心来，“那你早点儿休息。”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林暖看着林郁的背影，突然开口：“奶给我的信，在临江你衣柜的棉衣里夹着，还有一卷录音带，她来找我的时候说的话，我偷偷录下来的，也在那里。”
“你把这些交给许阿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