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发出去之后,片场安静了两天。
不是那种平和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工作人员走路比平时更轻,说话比平时更小,连轨道滑动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灯还是那么亮,但光好像暗了。
陈嘉上坐在导演椅上,手里拿着剧本,翻到第三十七场,看了很久,没有喊开始。
摄影师在等,灯光师在等,演员也在等。
整个片场像一台被按了暂停的机器。
星星坐在小桌子前写作业。
她写的是“家”字,宝盖头,下面一个“豕”。
她写了很多遍,有的工整,有的歪扭,但她一直在写。
苏慕言站在摄影机后面,看着陈嘉上的背影。
他看得出,陈嘉上在犹豫。
不是关于戏的犹豫,是别的。
下午,林森来了。
他走到陈嘉上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陈导,宣传方那边怎么说?”
陈嘉上放下剧本。“他们说,不要再发声明了。不要再提偷拍的事,不要再提星星的事。冷处理,等热度过去。”
林森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处理?星星被骂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真相大白了,你跟我说冷处理?”
陈嘉上抬起头,看着他。“林先生,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生气。但宣传方说得有道理。电影还没上映,现在每一次发声,都是在给对手递刀。他们说多了,别人会说我们在炒作。说少了,别人会说我们心虚。不说,别人会说我们默认。怎么说都不对。”
林森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陈导,你知道星星这几天怎么过的吗?她每天来片场,门口都围着记者。她不敢抬头,不敢笑,怕被人拍到说‘耍大牌’。她才七岁。”
陈嘉上低下头。“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要冷处理?”
陈嘉上沉默了很久。“林先生,我不是不想帮星星。我是不知道怎么帮。我发了声明,报了案,偷拍的人也抓了。但那些骂星星的人,还在骂。他们说声明是假的,说报案是演戏,说偷拍的人是替罪羊。我越解释,他们越不信。我停下来,他们也许就忘了。”
林森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走到星星的小桌子前,停下来,蹲下来。“星星,叔叔对不起你。”
星星抬起头。“叔叔,你怎么了?”
林森摇摇头。“没事。叔叔只是觉得,帮不了你。”
星星放下笔,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像哥哥拍她的头那样。“叔叔,你不用帮。星星自己会画。画了,他们就看见了。”
林森看着她,眼眶红了。“星星,你比叔叔勇敢。”
星星笑了。“不勇敢。只是知道,画了,就会有人看见。”
下午,苏慕言接到了林森的电话。他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
“慕言,宣传方那边不同意再发声明。他们想冷处理。陈导也同意了。”
“冷处理,就是什么都不做。”
“对。等热度过去了再说。”
“热度过去了,那些人就不骂了。但他们也不会道歉。他们忘了,星星记得。”
林森沉默了一会儿。“慕言,你打算怎么办?”
苏慕言想了想。“星星说,她自己会画。画了,就有人看见。我相信她。”
挂了电话,他走回了片场。
陈嘉上坐在导演椅上,手里拿着剧本,在等光。
他看见星星,想说什么,又没说。
星星走到他面前,仰着头。
“叔叔,你还在想冷处理的事吗?”
陈嘉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叔叔说的。他说你不想再发声明了。你想等热度过去。”
陈嘉上低下头。“星星,叔叔不是不想帮你。叔叔是不知道怎么帮。”
星星想了想。“叔叔,你不用帮。星星自己会画。画了,他们就看见了。但你要拍。你拍星星画画。拍星星画的那颗小星星。它等了很久,等到了光。你拍下来,他们看见了,就不骂了。”
陈嘉上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片场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陈嘉上坐在导演椅上,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那两颗小星星,靠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宣传总监发了一条消息:“不冷处理了。我要再发一条声明。”
宣传总监秒回:“陈导,你疯了?现在发声明,等于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陈嘉上打字:“不是声明。是星星的画。她画了两颗星星。一颗是她自己,一颗是看星星的人。我看见了。我要让他们也看见。”
宣传总监没有再回。
陈嘉上站起来,走到星星的小桌子前。“星星,叔叔想把你今天画的那幅画发出去。不是声明,是画。你画的两颗星星。可以吗?”
星星把那幅画递给他。“可以。他们看见了,就知道了。”
陈嘉上拍下那幅画,发在微博上。
配文只有一句话:“这是星星今天画的。两颗星星,靠在一起。不是看不见了。是我看见了。”
评论又涌来了。
这次不是骂声,是沉默。
很多人看了很久,没有去留言。
过了很久,第一条评论出现了:“我哭了。她画的是她自己,和那些骂她的人。她把他们画成星星。她原谅他们了。”第二条:“她没有恨。她只是画。画了,就有人看见。”第三条:“我是之前骂她的。对不起。你画的那颗小星星,我看见了,我懂了,所以我道歉。”
林森打电话来的时候,苏慕言正在帮星星削铅笔。
一支一支,削得很慢很仔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并没有接。
继续削铅笔。
削完最后一支,把笔插进笔套里,才回拨了过去。
“慕言,陈导发了星星画的画。现在评论区全是道歉。冷处理被破了。”
“慕言,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苏慕言说。“星星说得对。画了,就有人看见。不用声明,不用解释。画就够了,大众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