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秋雨落下时,高晋的深度访谈完成了三分之二。
他在“韧网”的内部论坛上贴出了一份中期观察摘要,题目是《河床的纹理:体制内创新者的生存地图》。不同于之前的理论分析,这次他尝试绘制一幅更具象的“地形图”,标注出不同领域实践者共同遭遇的“险滩”、“浅水区”和“可能的支流入口”。
摘要指出,几乎所有受访者都提到了几个关键“约束点”:年度预算周期(迫使创新项目必须快速产出“可视化成果”)、审计红线(导致灵活的小额实验难以开展)、部门壁垒(跨部门协作时责任归属模糊,倾向于选择最保守方案)、考核指标异化(将过程复杂的创新简化为几个可计量的数字)。然而,在这些坚硬的“纹理”之间,也存在着因人事更迭、政策重点微调、突发事件或领导个人关注而产生的短暂“缝隙期”。成功的实践者,往往是那些能够敏锐识别并利用这些“缝隙期”的人。
陈涛在下面留言:“这份地图让人既安心又绝望。安心的是知道大家都面对相似的地形,绝望的是地形如此坚固。” 一位做基层医疗改革的医生回复:“但看清纹理,至少能避免硬撞上去头破血流。我现在学会了在预算编制时,就把‘创新试点’的模糊空间做进常规科目的‘备注栏’里。”
就在这份摘要被频繁下载、讨论之际,一场更大范围的“夏雨”真的来了。
省里下发了一份《关于加快推进产教深度融合、支撑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配套了新的专项督查和激励机制。文件措辞严厉,明确要求“打破校企合作‘表面化’、‘项目化’顽疾”,“推动人才培养模式实质革新”,“将企业真实生产环境和实际项目融入教学全过程”。督查指标中,赫然出现了“企业真实项目占比”、“校企共同开发课程数”、“学生解决实际问题案例”等以往未被强调的量化要求。
雨点首先砸在陈涛头上。
学院领导被教育局召去开会,回来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传达精神。“上级这次是动真格的,督查组三个月后就来。我们那个研修班,正好是窗口项目!” 院长目光扫过众人,“原来的方案,尤其是那个工作坊,现在看来力度还不够‘实’!陈教授,你是首席专家,有没有办法在现有框架下,进一步突出‘真问题、真解决’?”
陈涛心中一震。这突如其来的压力,是危机也是转机。他立刻想到行动研究小组最近收集的反馈:部分学员对穿插式工作坊意犹未尽,觉得问题刚深入就被标准课程打断;而企业方提供的几个关键技术瓶颈,确实需要更集中、更跨学科的资源投入。
“可能需要调整节奏,”陈涛谨慎地说,“把分散的工作坊模块,整合为一个贯穿后半程的‘产线升级协同攻坚项目’。学员分组,在导师指导下,直接对接企业提供的两到三个最紧迫的实际问题。但这需要企业投入更多工程师时间,也需要我们调动更多相关领域的师资,甚至开放部分实验室。”
教学副院长首先担心:“课程大纲已经备案,中期检查怎么办?师资调度也是问题,那些大牌教授的时间都是提前半年约的。”
“我们可以把‘协同攻坚项目’本身设计为一门特殊的综合实践课,纳入学分。”陈涛展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参考国外工程教育模式的课程框架草案,“师资上,可以以企业工程师和我们的青年骨干教师为主,资深教授担任顾问。这反而可能是一个培养年轻教师工程实践能力的机会。”
会议争论激烈。最终,院长拍板:“按陈教授的思路,尽快拿出细化方案。原则是:一要合规(课程调整程序要走快车道),二要见效(督查时要能看到阶段性成果),三要安全(不能出生产事故或知识产权纠纷)。”
压力变成了尚方宝剑,但也戴上了紧箍咒。陈涛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如何让这个仓促上马的“攻坚项目”,不至于沦为一场迎合检查的“高级表演”?他连夜联系了企业人力资源总监和那位工程师负责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明收到了集团战略发展部的会议邀请。主题是:学习省里新文件精神,探讨华芯如何“在产教融合中发挥链主企业领导作用”。文件被反复解读,其中“支持龙头企业联合高校院所,开发引领产业发展的标准、课程、认证体系”一句被标红。
会议室里气氛热切。“我们的微专业,正好走在政策前面!”战略部负责人兴奋地说,“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把它从一个内部生态项目,升级为全省、甚至全国性的‘标杆’?省里可能有资源倾斜。”
李明感到熟悉的拉扯感再次袭来。标杆意味着更多的曝光、更多的资源,也必然意味着更多的干预、更严格的“模式提炼”和“经验包装”。他上次努力建构的“开源共建”叙事,能否承受得住“标杆化”的重量?
果然,接下来的讨论滑向李明担忧的方向。“是不是应该尽快形成一套‘华芯模式’的标准输出文本?”“微专业的认证,能不能和华芯的产品认证体系产生联动?”“是否可以联合几家合作高校,成立一个实体化的‘集成电路产教融合联盟’,由华芯主导?”
李明沉默片刻,开口道:“如果我们现在急于定义‘华芯模式’,把活生生的探索固化成标准文本,可能会扼杀它最宝贵的适应性和开放性。微专业之所以能吸引行业参与,恰恰是因为它目前不是一个‘联盟’,而是一个‘集市’——松散、开放、来去自由。一旦官方化、实体化,那些担心被大公司裹挟的中小企业和学者,可能就会离开。”
他顿了顿,看到一些人皱起眉头,继续说道:“我认为,我们下一步的努力方向,不是‘主导’,而是‘赋能’和‘连接’。我们可以利用华芯的资源,开发更易用的线上协作工具,降低行业知识共享的门槛;可以设立奖项,鼓励那些做出实质性开源贡献的个人和小团队;可以为那些想借鉴我们模式去开展内部培训的企业,提供免费的方法论咨询。我们要做的是培育土壤,而不是仅仅收割自己田里的庄稼。”
会议室里出现了分歧。一方认为李明“缺乏大局观和野心”,另一方则觉得他的思路“更可持续、更符合技术社区的生态逻辑”。争论没有结果,但李明知道,他必须更快地行动,用事实来证明“赋能”路径能产生更大的影响力——在督查组到来之前。
张玥面对的雨势,则夹杂着更多的泥沙。区里成立了“产教融合专项工作指挥部”,副区长任总指挥,专班升级,节奏加快。指挥部第一次全体会议,气氛如同作战室。
“市里下了硬指标,我区必须在年内打造两个以上‘拿得出、叫得响’的产教融合示范项目。”副区长语气紧迫,“‘共生技能联盟’是重点种子。但现在看来,进展还是太‘社区化’、‘慢热’了。必须加快速度,扩大规模,做出看得见的成效!”
一系列指令随之而来:要尽快与至少五家规上企业签订“人才培养战略合作协议”;要举办一场全区规模的“技能比武大赛”;要建立“联盟学员就业去向追踪数据库”,就业率、薪酬提升数据要每月上报;要准备高规格的现场观摩会……
张玥感到窒息。这些要求,每一项都在把她精心培育的、注重过程与社区关系的实践,推向规模化、表演化和数据化的快车道。那位国企运营方负责人立刻响应,表示可以快速对接企业、策划大赛、开发数据系统,“保证完成任务”。
工友代表在会后悄悄找到张玥,面露忧色:“张老师,要是变成搞比赛、拼就业率,那些年纪大、基础弱、就想学点实用技能保住饭碗的工友,会不会又被甩在后面?还有,那些签协议的企业,要是只想挑尖子,不愿意参与培养,怎么办?”
张玥看着工友们焦虑的眼神,知道此刻不能退缩。她再次拿出了那份《协作实务指南》,但这次,她需要为其增加“战时”章节。
在指挥部第二次会议上,张玥没有直接反对各项指令,而是提出了一个“分层分类推进方案”:
1. “示范快车道”:针对指挥部要求的协议、大赛、数据库,由运营方牵头快速落实,满足“看得见”的政绩需求。但她要求,协议中必须加入企业提供“在岗培训导师”、“参与课程反馈”的条款;大赛必须设置“最佳协作小组”、“最实用小革新”等非单纯竞技奖项;数据库必须保护工友隐私,且数据用于改进项目而非简单排名。
2. “深耕基础区”:同时,她申请保留一部分资源和空间,继续支持那些“小额微基金”孵化的社区学习小组、工友互助工作坊。她论证,这些看似“慢”的、深入的、基于信任的学习,才是技能真正内化和生态持续生长的根基,也是联盟区别于传统培训的“灵魂”,最终会反哺“快车道”的项目质量。
3. “工友议事厅”:她提议建立定期的“工友-企业-联盟”三方议事会,将指挥部的压力转化为透明的沟通,让工友的声音直接进入决策过程,避免政策在落地时扭曲变形。
这相当于在被迫开掘的“主流快渠”旁,努力维护并疏通原有的、蜿蜒的“生态支流”。副区长审视着方案,最终点头:“可以试点。但‘快车道’的指标必须完成,‘基础区’的成效也要有评估。‘议事厅’的想法不错,可以作为民主管理的亮点。”
又一次艰难的平衡。张玥知道,她必须在两条并行的河道上同时舞蹈,且不能让它们彼此冲垮。
高晋通过“韧网”和私下交流,密切追踪着这三场因同一场政策夏雨而激起的波澜。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压力之下,三位实践者不约而同地采取了“结构性回应”——不再是零散的“舞步”,而是试图构建一个内部的小型架构,来应对外部压力,并保护核心实践。
陈涛在推动“协同攻坚项目”时,极力主张成立一个由学院教师、企业工程师、优秀学员代表组成的“项目指导委员会”,负责具体技术路线的决策和风险评估,试图将行政压力部分转化为专业共同体的责任。
李明加速推进“开源贡献榜”及配套的赋能计划,本质上是在华芯内部和行业层面,建立一个去中心化的、认可多种贡献形式的微型声誉系统,以此对冲“华芯主导”的单一叙事和实体化压力。
张玥的“分层分类推进方案”和“工友议事厅”,则是在联盟内部进行制度性分区与赋权,为不同的实践逻辑划定相对自主的空间,并建立底层参与者影响决策的常设渠道。
“他们在尝试‘制造缓冲器’和‘构建自治飞地’。”高晋在项目日志中写道,“当外界雨势渐疾,单凭个人舞步已不足以保持平衡时,实践者本能地开始‘筑巢’——不是逃避,而是在激流中搭建一些暂时稳固的支点,让自己和同伴能在其中喘息、协作、继续创造。”
然而,筑巢的材料,仍然来自旧的河床。委员会需要章程,声誉系统需要规则,分区需要授权——这些都不可避免要援引现有的组织程序、管理办法甚至官方话语来获得合法性。创新,依然在与旧体制进行复杂的嫁接。
秋雨连绵的周末,“韧网”的几位核心成员,包括陈涛、李明、张玥,应高晋之约,进行了一次线上深度讨论。主题是:“在加速与督查的时代,如何避免创新被催熟或扭曲?”
大家分享了各自的压力和策略。陈涛谈到“攻坚项目”中知识产权归属的棘手谈判;李明谈到说服销售部门放弃短期转化思维的努力;张玥谈到如何在“技能大赛”中设计能体现“共生”而非单纯竞争的比赛环节。
高晋提出了一个观察:“我发现,你们都在试图引入或强化某种‘过程性评估’。陈老师的行动研究、李总的贡献积分、张老师的工友议事记录,都是在常规的‘结果指标’(结业率、宣传稿、就业数据)之外,努力保存和呈现那些无法被简单量化、但对实践质量至关重要的过程价值。这是否是一种关键的防御或建设策略?”
讨论持续到深夜。最后,大家达成了一个模糊的共识:在无法拒绝的“快”和要求可见的“果”面前,或许最重要的,是保住那些能够生成“慢”与“过程”的微型社会结构(委员会、社区、贡献网络、议事平台)。这些结构本身,就是创新的孵化器和守护者。
临下线前,张玥说了一句:“我现在觉得,我们不仅仅是在河床上跳舞,更像是在趁着洪水带来的泥沙,赶紧在河边垒出一个小岛。洪水迟早会退,但如果我们垒得够快、够扎实,也许洪水退去后,岛上已经长出了新的植物,留下了新的生命。那时,河床的模样,或许也会因为这个小岛的存在,而有一点点不同吧。”
窗外,夜雨未歇。高晋回味着张玥的话。是的,雨势渐疾,河流汹涌。但或许,正是这疾雨带来的水流和泥沙,给了实践者们一次难得的机会——一次在旧河床上,尝试垒出新岛屿的机会。
督查组来临前的日子,开始倒数。每个人都感到疲惫,但也隐隐有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压力将大家推向了更深的实践,也推向了更紧密的、基于共同处境的联结。
高晋决定,他要为这场“垒岛”行动,留下一份尽可能详细的、多视角的记录。这本身,或许就是他能垒下的一块石头。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