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的意识飞快下坠,如同被投进到一口枯井之中。
只是,这井没有尽头。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任何动静。
当下坠感消失后,秦放的灵体睁开眼,目光茫然地望着周围漆黑的一片。
“这里是……”
回应他的只有无声的寂静。
他索性不再说话,转而开始用神识打量起周围。
然而,神识放出之后,一股奇异的感觉随之而来。
没有任何的实质物质。他的神识一经离体,一种黏糊糊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似乎自己正被某种东西包裹住一样。
他下意识想要将意识伸展开来,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秦放心中惊讶,再次自我审视了一遍,这才发现此刻的自己并不是真正的自己了。
或者说,此刻的他仅仅是神识来到了这里,灵体状态的他并不存在。
“天道的考验,就是把我关在这里?”
他有些疑惑,却只能等待。
一息,两息,一盏茶,一个时辰。
没有变化。
他开始回想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他参悟时间奥义,思考“时间是什么”,然后与时间本源共鸣,意识随即剥离,坠入虚无。
“所以这里是……时间奥义的内景?”
和段晓盈经历轮回考验时的内景不同,那里别有一番天道孕育的神识空间。
而他此刻神识所处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纯粹的虚无。
秦放试着再次释放出神识,可一番尝试后还是没有任何的反馈。
时间又过去了不知多久。没有日升月落,他甚至无法判断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个月。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可以触碰的东西,甚至没有一丝的空间。
五感尽失。
秦放此时能做的只剩下了思考。
可思考的内容也在枯竭。他回忆过去的种种经历,从秦家村种瓜,到玄阳城干活生存,到归云宗修炼,到禁区历练,到归云山之战,最后到数百年后山闭关……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
回忆开始重复。
他试着推演功法,试着研习阵法,可意识离体后的他再感知不到体内灵力的运转,只能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
久而久之,他甚至有些麻木。
自己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就像是被天道给流放到了一处虚无之地。
虚无?这里的时间没有变化?
一个荒唐的念头自秦放脑海中浮现,但很快他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时间怎么会没有变化?日升月落是变化,四季轮转是变化,生老病死是变化。时间本身就是变化的度量。没有变化,就没有时间。
可他现在就处在没有变化的空间里。
“也就是说……这里没有时间?”
没有时间,所以他才感知不到任何的存在。
这也就解释了此前所发生的一切,因为他的意识被困在了一个永恒的时刻。
这个时刻,在时间与空间诞生之前。
“所以,我要做什么?”
秦放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再次思考起“时间”的本质,就像他在进入这里之前做的那样。
“时间是什么?”
“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曰宙。空间是宇,时间为宙。”
“时间是变化的痕迹。日升月落是一日,四季轮回是一年。”
“如果没有变化,时间还存在吗?”
他停顿了一下。
“不,时间不存在。时间只是人为了度量变化而创造出来的概念。”
“那么,变化本身就是一切。”
他抓住这个念头,继续往下想。
“变化是万物的本质。人从出生到死亡,种子从开花到结果,从天地灵气到体内的灵力,从凡人到修士……一切都在变化。”
“而时间,是掌控变化的力量?”
不,不对。
“时间不是掌控变化,是……见证变化?”
也不对。
“我即是时间。”
“时间即是我。”
那么,他不是在“经历”时间,他本身就是时间的体现。他所做的一切,包括所有人做的一切,这些都包含在了时间中。
“既然外界没有变化,那么突破点就一定在我自己身上。”
明白这些后,秦放闭上“眼”,他不再试图感知外界的存在,而是将全部意识沉入到此刻的“自己”身上。
一些久违的声音自虚无中传来。
那是他的心跳声。
他感受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一下又一下。是一种变化。
紧接着,他又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他感受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间,这又是一种变化。
再之后,他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
他能感受体内灵力的有序运转。从丹田到经脉,从经脉回丹田。周而复始,但每一次循环都不同——灵力在精进,经脉在拓宽。
变化,无处不在。
即使外界没有任何变化,他本身就在变化。
“我不需要外界来定义时间。”
秦放忽然笑了。
“我本身就是时间。”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围的虚无开始有了变化。
不是光,不是声音,不是风。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
空间。
秦放能感觉到,他所在的那个无穷小的点,正在向外扩张。起初极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它确实在动,因为他能感觉到周围那股诡异的粘稠感在慢慢消退。
这是……空间在膨胀?
秦放没有动。他只是睁开眼在原处看着那片虚无,感受着那种奇异的拉伸感。
像是一块被揉成一团的布,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展开。
一尺,一丈,百丈,千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他只是等。
等空间找到它的边界。
不知过了多久。扩张终于停止了。
秦放站在一片广袤的虚空中。脚下没有大地,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星辰。但它不再是那个无穷小的点了。它有距离,有远近,有上下左右的感知。
空间,诞生了。
秦放以为这就结束了。
可下一刻,他看到了一点光。
那光很小,小到像一粒尘埃。它不在远处,就在他身前。没有任何征兆,就这样凭空出现。
秦放盯着那点光,看着它慢慢变亮,慢慢变大。
不,不是它在变大。是它在传播。光从一个点出发,向四面八方扩散。很慢,慢到秦放能看见它的移动轨迹。
他又一次等了起来。
光穿过他身侧,继续向外蔓延。黑暗被一寸一寸地撕裂,露出它本该有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光终于填满了整个空间。
虚无不再是虚无。
它有了光,有了边界,有了距离。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一种从无到有的感觉。
真正的变化。
秦放忽然明白了周围的一切到底在发生什么。
这是创世。
是时间与空间诞生的那一刻。
他从那个无穷小的奇点开始,经历了空间的膨胀,经历了光的传播。他不是旁观者,他是参与者。
因为他就是时间。
没有时间,空间不会膨胀。没有时间,光不会传播。没有时间,这一切都只是静止的画面。
是他让这一切发生。
他等了。等空间膨胀,等光传播。
等,就是时间。
秦放笑了。他终于明白天道带来的考验是什么了。
时间奥义要他自己亲自经历一次漫长的时间之旅。
于是,他不急,不躁,不再数心跳,不再回忆过去,不再推演功法。
他只是等。
等该来的来,等该去的去。等周围的一切变化,从无到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