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小女孩看了他们很久。
久到卜兢的腿不软了,久到他意识到自己在跟一面镜子对峙。
而镜子里的那个东西也在跟他做同样的事。
两边都没有动,没有进攻,没有撤退,像两拨在路口碰上了的野猫,谁都不敢先转身跑。
最先打破僵局的,还是卜兢。
“小顾,它是厉鬼吧?”
虽然只是一面镜子,但是那灵异能量依然十分强大。
至少对于卜兢是,而且就算感受不到那能量,顾清砚手上的灵能长枪也说明了一切。
“嗯。”
顾清砚点点头,那面镜子给他的压力,不亚于在王家村的那只。
而此时,镜面的左上角开始凝出水珠。
一颗,两颗,三颗,沿着镜框边缘缓缓往下滚,在干净的镜面上拉出几道细长的湿痕。那水珠的颜色发灰,不像是冷凝的水汽,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镜面那头渗出来的。
而这诡异的现象,顿时让两人如临大敌。
顾清砚的灵能长枪已经随时做好刺向镜面的准备,卜兢手上也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咒。
但,预想而来的攻击并没有出现。
画面倒是有点搞笑,两个大男人,对着一面镜子虎视眈眈。
几秒后。
卜兢盯着那道水痕看了许久,才小心的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是在哭?”
顾清砚站在他旁边,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落在镜子里那张小脸上,那张脸依然搁在镜面中央,嘴角微微下撇,嘴唇在动,重复着刚才那句话的口型。但它的眼眶确实比刚才亮了一些,那层亮不是瞳孔里的幽光,是水光,一层薄薄的反光沿着下眼睑的边缘积着。
卜兢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
当然,这一步很难。
他的膝盖甚至在迈出去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给自己垫了一级台阶。捏着符箓的手指都有些泛白,但他还是往前走了。
他在镜面前三步的位置停下来,蹲下身,让自己跟镜子里那张脸的视线高度齐平。
“......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鬼无法与人交流,但至少听得懂人说的话。
如果它愿意听的话。
这个问题问出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镜子里的女孩嘴唇停住了,原先一直在重复的口型定在了一个半张着的角度上,像卡住了一样。
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点,那点水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小石子。
卜兢上次和鬼说话还是湖边那只怨灵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把面前这只鬼的反应理解为“它听到了”还是“它没听懂”。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叫卜兢。他叫顾清砚。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我们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们是来帮你的。”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干。
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一个七八岁的、被困在地下室的、连名字都没有人记得的小女孩,他总不能说“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
那太像大人说的话了,而且他估计,那种话它大概听过很多遍,但没有一句是真的。
“卜哥,你好像一个谈判专家。”顾清砚认真的说道。
“呃......我之前的确也做过类似的行业。”
这时,镜子里的小女孩动了。
它原先一直趴在镜面内侧的姿态稍微变化了一下,两只手从镜框边上放下来,交叠着搁在身前。她的手指绞在一起,互相捏着指节。
然后它抬起一只手,在镜面上划了一道。
她的指尖划过镜面内侧的霜,霜被刮掉,露出一条弧形的轨迹。她划得很慢,像是在写着什么,从右往左。
因为她是镜子里的人,她写的字对镜子外面的人来说是反的。
卜兢歪着头辨认了好一会儿,有些疑惑的问向顾清砚:“它在写什么?”
顾清砚也走近了两步,站在卜兢身后,一起看那道划痕。
那不像中文,更像是英文。
笔画还在继续。
小女孩的手很细,指尖在霜面上划过的痕迹很浅,有些地方断断续续的,像使不上力。但它很认真,一笔一划慢慢来。
“t......E......N......G......”
那串字母在镜面上成型之后,卜兢看了三秒才认出来。
首先因为它是反的,他需要把它在脑子里翻一面才能读出来。其次,还是个英文,他英文本来就不好。
突然,他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
那根本不是什么英文,而是拼音。
“......她写的是......“疼”。”
镜子里的小女孩划完最后一笔,手收回来,重新交叠着放在身前。
顾清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卜哥,你碰到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卜兢摇摇头,“第一次见。”
虽说卜兢比顾清砚大上许多,但是,像怨灵以上级别的鬼,他处理的还没有顾清砚多。而且,现在这情况,大多数灵能者都没有见过。
和厉鬼交流?厉鬼不上来给你两下都算好的了。
“那现在怎么办?它好像没有太强的攻击欲望。”
“我再试试交流交流?”卜兢想了想,提出了一个建议。
顾清砚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往后退了两步。
“诶诶,我交流归交流,你别退啊。”
开玩笑,就是因为顾清砚身旁,卜兢才敢继续交流的,这退了两步,他卜兢顿时慌了神。面前的小女孩现在看着人畜无害的,可它毕竟是只厉鬼啊!
顾清砚又点点头,再次回到了刚刚的位置。
卜兢直到确定了顾清砚的位置,才回过头,看向镜子里的小女孩。
“......你在这里多久了?”他斟酌了许久,才开口问了一句没有什么油盐的话。
小女孩没有回答。
但它的身体往后退了一点点,退到镜面的深处,像一只被大声吓到的猫缩回角落里。
卜兢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刚准备后退,身后的顾清砚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看镜子里的背景。
那面镜子映出的房间和他们所在的房间是一样的布局,但细节不同。
沙发的位置偏了一些,茶几上多了一些东西。
几只玻璃杯,杯底残留着暗色的液体痕迹。
酒柜的门开着,里面的酒瓶少了好几排。
角落里有一把椅子,他之前没注意过,现在看到了。那把椅子放在床尾旁边,木质的,椅背上搭着一条灰白色的毛巾,毛巾边缘有深色的、不规则形状的污渍。
而床,在镜子里,床单是乱的。
被褥卷成一团堆在床头,枕头掉到了地上。床沿的床单边缘被人攥得皱成了一团。
随即镜子里出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画面只持续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镜面里的房间像被水冲过的沙画一样模糊了一下,重新变回了他们熟悉的样子。
床单平整,沙发归位,椅子消失了。
小女孩还站在镜面深处,但它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了。
有恐惧、有愤怒、有无助。
卜兢站起来,退到顾清砚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它估计是不想让我们看到那些。”
“嗯。”顾清砚说,“但我们已经看到了。那把椅子是绑人的。茶几上的杯子是给那些人的。床单是后来被人重新铺平的。”
卜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跟自己性格不太相符的话:“我想把它解救出来。”
所谓的解救,也只能消灭。如果它彻底消散于天地,至少不用活在这日复一日的鬼境中。
至少卜兢是这样认为的。
顾清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意外:“我们该怎么做?”
他本来想直接说破坏掉镜子或者一枪刺穿面前的小女孩,但是犹豫了一下,也可能是害怕小女孩听到。
卜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符箓,随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他转过身,蹲了下来,平视着镜子里的小女孩,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告诉我们,我们才能帮你。”
“你叫什么?你能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吗?”
小女孩在镜子里站了很久。
但卜兢竟然出奇的耐心。
直到许久后,小女孩突然转过身,朝镜面深处走了两步,蹲下来,在地板上写字。
字很小,而且歪歪扭扭的,但卜兢和顾清砚同时看清了那两个字的轮廓。
徐念。
她写完之后站起来,没有转过身,就那么背对着镜子外面的人站着,站了很久。它的肩膀在抖,幅度不大,但一直在抖。
卜兢站起来。
他发现自己膝盖一点都没软。
“徐念。”他对着那面镜子说,“我们一定会帮助你的。”
话音刚落,镜面底部的水珠滚落的速度加快了,沿着镜框淌下来。
玻璃那头的小女孩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出声。
但整个房间的温度,在这一刻,停止了下沉,就连房间的亮度,都变得比刚刚明亮。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团浓稠的黑暗里,终于被轻轻撬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