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范阳郡,义军新设的统帅府内。
消息传到时,姜理正在校场练兵。他一身银甲未卸,手持量天尺,正指导一队士卒演练“小万仙阵”的变化。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汗水顺着下颌滑落,眼神专注而锐利——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前途无量的少年将军。
传令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而颤抖:“海将军…安京传来急报!”
姜理头也不回,目光仍盯着阵型中一个脚步微乱的士卒:“说。”
“梁王殿下…被朝廷围剿,据传已伏诛!”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恐慌,“还有…长公主殿下她…她独闯安京,与皇室强者死战…最终自爆,也已…陨落!”
“铛啷——”
量天尺从姜理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校场上瞬间死寂。所有士卒都停下动作,惊愕地看向他们的将军。
姜理背对着众人,身体僵直,一动不动。阳光依旧灿烂,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温度。
良久,他才缓缓弯腰,拾起地上的量天尺。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他将量天尺握在手中,握得很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继续训练。”
说完,他转身,迈步离开校场。脚步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但只有跟在他身后的亲兵注意到,将军握尺的手在微微颤抖。
回到府宅,姜理屏退左右,独自走进内院。
他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到了后院一处偏僻的角落。这里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婆娑,少有人至。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阳光被竹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脸上、身上,明明灭灭。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量天尺。尺身紫金流光,映出他此刻的脸——一张尚且稚嫩,却已刻上风霜的脸。
没有表情。
没有眼泪。
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
他就这样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水珠忽然落在尺身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不是雨水——今日晴空万里。
姜理终于抬起头。那张总是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脸上,此刻泪水纵横。他死死咬着下唇,牙齿陷进肉里,渗出鲜血,却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
三哥…没了?
皇姐…也没了?
怎么可能…
那个会揉他头发、会教他修炼、会在他闯祸后无奈叹息的三哥…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会偷偷给他塞零花钱、会在父皇责罚时护着他的皇姐…
都没了?
姜理猛地将额头抵在膝盖上,双手死死抱住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受伤幼兽的哀鸣。
他想放声大哭,想嘶吼,想质问天地——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三哥只是想为母亲报仇,皇姐只是想保护弟弟…他们凭什么要死?
可他发不出声音。所有的悲痛都堵在胸口,化作滚烫的泪水,灼烧着眼睛,灼烧着心脏。
量天尺静静躺在他手边,器灵感受到主人的悲痛,想要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陪伴。
竹影摇曳,光阴无声。
少年的哭声,终究被这片寂静吞没。
同一座府宅,另一处房间。
杨昭坐在床沿,手中握着一枚已经碎裂的玉佩——那是当年姐姐杨灵儿送给他的,说能保平安。如今玉佩碎了,姐姐唯一的儿子…也出事了。
他早已从各方渠道得到了消息。姜玖被围剿,生死不明;姜嫣独闯安京,自爆身亡。
听到这两个消息时,杨昭异常平静。
没有震惊,没有暴怒,甚至没有太多悲伤。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但那种平静之下,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小玖要经历这么多劫难呢?”
他刚从镜中世界归来,恍如隔世,满怀希望地寻找亲人。可找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知道姜玖不会轻易死去——那个孩子身上背负了太多因果,有太多双手在暗中布局,太多筹码押在他身上。他不会死,至少不会这么简单就死。
但杨昭心疼。
他心疼那个从小失去母亲、在阴谋中长大的外甥,心疼他一路走来承受的痛苦与孤独,心疼他明明可以像普通少年一样无忧无虑,却不得不背负起沉重的命运。
“姐…对不起…”杨昭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我没有保护好小玖…”
他眼中杀意闪过,他本来想等自己找个机会跨过那道门槛之后再去找姜世渊报仇的。但现在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就在杨昭沉浸在自责与悲痛中时,一阵压抑的哭声隐约传来。
他睁开眼,皱了皱眉。这哭声…有些熟悉。
循声而去,他来到后院那处竹丛角落。当看到蜷缩在墙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姜理时,杨昭心中一紧。
“二弟?”他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姜理的肩膀,“你怎么了?”
姜理猛地抬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如桃。看到是杨昭,他慌忙擦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大哥…我没事…就是突然想哭了,哭一会儿就好…”
杨昭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心中疑窦丛生。这少年平日活泼开朗,天塌下来都能笑嘻嘻的,怎么会突然哭成这样?
“有什么事,可以跟大哥说说。”杨昭温声道,“也许…大哥能帮你。”
姜理摇摇头,声音哽咽:“真的没事…大哥不用担心。”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脚发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杨昭伸手扶他,触手之处,少年身体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这绝不是“没事”的样子。
杨昭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看着姜理那张与记忆中某人极其相似的脸,又联想到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一个猜测在脑中逐渐成形。
他没有追问,只是扶着姜理,轻声道:“走,大哥带你去吃点东西。”
范阳郡最大的酒楼,二楼雅间。
满桌珍馐,香气扑鼻,但姜理却食不知味。他机械地夹着菜,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流畅,眼神却空洞无光。
往日那个吃到美食就会眼睛发亮、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少年,此刻安静得像一具空壳。
杨昭静静看着他,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他夹了一筷子鱼肉,状似随意地问道:“海仙兄弟,你和…梁王姜玖,是什么关系?”
姜理夹菜的手微微一顿。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没啥关系。”
“是吗?”杨昭看着他,“可我听说…梁王有个弟弟,年纪与你相仿,也在军中效力。”
姜理扯了扯嘴角:“天下年纪相仿的人多了去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辣,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但他不管,又倒了一杯,继续喝。
杨昭没有阻止,只是看着他借酒浇愁的样子,心中酸楚。
几杯下肚,姜理脸上泛起红晕,眼神也开始迷离。杨昭趁机又问:“对了,海仙兄弟,你说你有个母亲…家中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姜理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他低着头,声音含糊:“有啊…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他们…都还好吧?”杨昭问得小心翼翼。
姜理忽然笑了,笑容惨淡:“很好…他们都…很好…”
他说着,又灌了一杯酒。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混合着眼角渗出的泪,分不清是酒是泪。
杨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海仙兄弟…你认识一位叫海柔的女子吗?”
“啪嗒——”
酒杯从姜理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猛地抬头,看向杨昭,眼中闪过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触及痛处的愤怒。但很快,这些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认识。”他别过脸,声音生硬,“她也姓海?呵…真巧。大哥问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