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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他不曾忘记的暮色 > 第544章 清迈双面人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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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清迈兰医院,被滂沱雨幕彻底包裹。

急诊楼入口的LEd红灯彻夜长亮,猩红刺眼,穿透层层叠叠的雨雾,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细碎摇晃的光影,像一道悬在雨夜的警示,沉甸甸压在人心头。冰冷的消毒水气息混着窗外潮湿的雨气,灌满整栋急诊大楼,寒凉、肃穆,让人喘不过气。

陈炳林浑身淋透,深色衬衫沾着雨水紧贴脊背,发丝不断滴落水珠,脚步踉跄却极尽仓促,近乎狼狈地冲进医院大厅。眼底所有的沉稳冷静尽数崩塌,只剩极致的慌乱与惊惧。

走廊尽头,阿明正焦灼地来回踱步,身形紧绷,脸色惨白。少年光洁的额角、指尖、袖口,都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暗红血迹,斑驳刺眼——是方才不顾一切扶起晕厥倒地的黄乐荣时,沾染下的血痕,久久未曾拭去,时时刻刻提醒着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陈老板!”

看见匆匆赶来的陈炳林,阿明瞬间红了眼眶,快步迎上前,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哽咽,满心的自责铺天盖地翻涌而来。

“荣哥还在里面抢救,医生一直在处理,还没有任何消息出来。”

“到底怎么突发的状况?”

陈炳林的嗓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带着连夜疾驰的疲惫,更藏着濒临失控的恐慌。他目光死死锁着紧闭的急诊室大门,指尖微微发抖,每一寸神经都绷得极致紧绷。

“我真的没想到……”阿明用力攥紧手指,眼底蓄满泪水,满是悔恨与无力,“我今晚正常下班回家,洗漱完才想起工作室还有一份联盟章程的备份文件落在桌面,想着夜里没人、顺路回去取一趟就走。”

“结果推开工作室大门,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只有电脑亮着冷光。我一抬头,就看见荣哥直直栽倒在办公桌前,额头狠狠磕在桌角,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大半衣襟,地上全是血渍。”

“我拼命喊他、摇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全程昏迷不醒。我吓坏了,不敢挪动他,立刻打了急救电话,一路跟着救护车赶过来……”

话说到最后,少年已然泣不成声,肩膀微微颤抖,满心愧疚压得他几乎窒息。

“都怪我。”他用力红着眼眶自责,“如果我今晚多留一会儿,如果我早点发现他状态不对,如果我能劝住他早点休息,他根本不会撑到晕倒,根本不会出事……”

“不是你的错。”

陈炳林骤然出声打断他,语气低沉冰冷,带着自我凌迟般的决绝。

所有过错,从来与旁人无关。

“是我的问题。”

是他明明日日看在眼里,明明知晓他彻夜透支、强行硬撑,明明看见他日渐苍白憔悴、频频胸闷乏力,却终究心软妥协,没有强硬拦住他的逞强,没有逼他停下负重前行的脚步。

是他疏忽,是他侥幸,是他心存万一,才让他硬生生把身体熬到彻底垮掉的地步。

急诊室外的长廊惨白空旷,灯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两人并肩伫立门口,无人再言语,只剩无尽压抑的沉默。

时间仿佛彻底凝固、无限拉长。每一秒等待都煎熬刺骨,每一分流逝都裹挟着极致的恐惧,漫长得让人绝望。

陈炳林死死盯着那扇隔绝生死的厚重房门,脑海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无数可怖画面,心脏被冰冷的恐慌死死攥紧。

猝然倒地的身影、淋漓的血色、毫无意识的脸庞……层层叠叠,挥之不去。

更可怕的梦魇,骤然破笼而出——多年前父亲骤然心梗倒下、再也没能睁眼的画面,与此刻紧闭的急诊室重叠交织,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一模一样的猝不及防,一模一样的无力绝望。

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勒断他的呼吸。

他最怕的结局,他一生都在规避的离别,此刻正悬在咫尺之间,摇摇欲坠。

凌晨两点十五分。

漫长焦灼的等待终于落幕。

急诊室的大门从内侧缓缓推开,一位身着白大褂、神色严谨严肃的中年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眉眼间带着职业性的凝重。

“患者家属哪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炳林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脊背紧绷,声音急促而坚定:“我是。我是他的伴侣。”

他没有犹豫,没有避讳,在生死面前,所有隔阂、所有隐忍、所有对外的伪装,尽数作废。

他是他六年相守的爱人,是他唯一的至亲,是此刻最有资格等候他、守护他的人。

医生抬眼打量了他疲惫狼狈、满眼赤红的模样,没有过多追问私人关系,直奔病情重点,字句清晰沉重:“病人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已经脱离急性危险。”

“额头外伤创口较深,缝合八针,伴随轻微脑震荡,后续需要静养护理、避免创口感染。但这些都是皮外伤,不算严重。”

话锋骤然一转,语气愈发严肃,透着不容忽视的警示:“真正危险的是心脏问题——急性病毒性心肌炎。结合检查结果和问诊情况判断,是长期熬夜、高强度透支、身心过度劳累,叠加隐匿性病毒感染共同诱发。”

“年轻人底子好,硬生生扛到临界点才崩盘。万幸送来还算及时,再拖延数小时,心肌持续受损,极易诱发严重心律失常、急性心衰,后果不堪设想,随时有生命危险。”

急性心肌炎。

长期劳累透支。

险些危及生命。

短短几句话,字字千钧,狠狠砸在陈炳林心头。

他瞬间一阵天旋地转,大脑轰然空白,双腿骤然发软,只能下意识伸手撑住冰冷的走廊墙壁,借力稳住摇晃的身形,才勉强没有当众失态。

寒凉顺着掌心蔓延全身,心底铺天盖地的后怕与悔恨,彻底将他淹没。

他一直以为,他只是累了、倦了,只是情绪郁结、刻意逞强。

却从不知道,他早已把自己熬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

“后续治疗方案和注意事项,我明确告知你们。”医生看着他,郑重叮嘱,“至少住院一周,全程心电监护,绝对卧床静养。急性期严禁任何劳累、严禁熬夜、严禁情绪波动,连久坐、用力翻身、过多交谈都要尽量避免,最大限度降低心脏负荷,给受损心肌修复的时间。”

“如果后续休养不到位,心肌损伤无法彻底愈合,极易遗留心律失常、反复心慌乏力的后遗症,甚至转为慢性心肌病,伴随终身,以后再也不能高强度工作、过度劳累。”

这是医嘱,也是最后的底线。

“我们现在可以进去探视吗?”陈炳林压下所有酸涩颤抖,哑声询问。

“可以进去,但仅限一人,时间不宜过长。病人刚脱离危险,身体极度虚弱,需要安静休养,避免刺激。”

陈炳林微微颔首,没有多言,抬脚便跟着护士往监护病房走去。

病房内灯光调至最暗,柔和昏沉,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空旷安静的病房里,唯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低低回响,单调却安稳,是此刻唯一证明生命安稳存续的声音。

黄乐荣静静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毫无声息。

洁白厚实的纱布严密缠绕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边缘还透着淡淡的血色,遮住了狰狞的缝合创口。他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半点血色,唇瓣干涩泛白,失去了往日所有的温柔暖意,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纤细白皙的手背上稳稳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滴匀速滴落,缓缓注入单薄的血管,维系着他虚弱的身体机能。

曾经那双握笔生花、勾勒山河、绘尽温柔的手,温暖有力、常年带着温度的手,此刻冰凉松弛,软软摊在被褥之上,无力又孱弱。

陈炳林轻轻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动静惊扰到他。

他微微俯身,伸出手,稳稳包裹住他未插针的微凉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窜入心底,微弱平缓的脉搏轻轻跳动,却足以牵动他整颗心脏。

“乐荣……”

他低头,凑在他耳边,低声轻唤。

哽咽沙哑的嗓音,藏尽了三旬隐忍、整夜恐慌、满心悔恨。

病床上的人毫无回应,安静沉睡,唯有监护仪上起伏有序的心电图线条,温柔起伏,无声证明他尚且安稳。

再也撑不住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陈炳林缓缓低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坠落,一滴、两滴,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深深浅浅的深色水痕,无声浸湿被褥。

六年朝夕,岁岁相伴,无数细碎温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袭来。

他想起少年时眉眼弯弯、笑着调侃他毒舌的清澈眼眸;想起他伏案创作、专注认真、微微蹙起的眉峰;想起无数个深夜并肩离场,哪怕满身疲惫,眼底依旧带着安稳满足的温柔笑意;想起曼谷机场风雨将至,他笃定坚定、轻声一句“我陪你”,甘愿陪他共渡所有难关。

一路走来,风雨同舟,伪装对立,隐秘相守,熬过一无所有,扛过舆论风波,并肩守住两家工作室,守住彼此的余生。

他一直笃定,来日方长。

他总以为,等这场资本风波彻底落幕,等清迈文创圈重回安稳,等所有误会尽数消解、隔阂彻底化开,他们就能卸下所有伪装,光明正大地并肩而立。

可以在清迈温柔的阳光下散步,可以携手完成所有未竟的作品,可以岁岁年年,安稳相伴,慢慢变老。

可他从不敢想,若是没有来日方长怎么办。

若是他亲手弄丢了他的少年,若是这场透支与逞强,彻底夺走他的余生,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极致的寒凉便浸透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抖、几近窒息。

他愈发用力握紧那只冰凉的手,十指紧扣,近乎偏执地将他攥在掌心,像是拼尽全力,要将他从生死边缘、从死神手里强行抢回。

“求你,乐荣,求你醒过来。”

低沉破碎的哀求,轻轻回荡在寂静病房里,卑微又虔诚。

“我还没告诉你,我有多爱你。这么多年,你从来不是我的对手,不是我的搭档,你是我撑下去的全部底气,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我还没告诉你,没有你的清迈,山河空寂,满城荒芜,只是一座毫无温度的空城。”

“你醒过来,好不好?以后所有风雨、所有压力、所有重担,都我来扛。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好好活着,好好陪着我……”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轻步探头进来,语气温柔克制:“先生,探视时间到了,病人需要静养休息。”

陈炳林微微抬头,眼底通红,泪痕未干,眼底盛满浓重的疲惫与哀求,声音沙哑低沉:“麻烦你,让我留下。我不说话,不打扰他,就静静坐在这里陪着他。”

他不敢离开,也舍不得离开。

他怕一转身,梦里空无一人,怕一睁眼,只剩冰冷仪器,怕这来之不易的安稳,转瞬即逝。

护士看着他通红憔悴、近乎哀求的模样,看着他紧握病床之手不肯松开的执拗,终究心软,轻轻点头:“可以留下,但务必保持安静,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谢谢。”

一句轻声道谢,藏尽所有狼狈与感激。

护士轻步退离,轻轻带上房门,病房重归静谧安宁。

陈炳林依旧静坐床边,一动不动,静静凝望着病床上安然沉睡的人,掌心始终牢牢裹着他微凉的指尖,时刻感知着他平稳的脉搏。

窗外连绵夜雨渐渐收势,淅淅沥沥的雨声慢慢微弱消散,沉沉夜色缓缓褪去,天际边缘透出一缕浅浅鱼肚白。

天光破晓,新的一天已然悄然降临。

整座清迈慢慢苏醒,烟火重启,风波未歇,风雨依旧。

可对陈炳林而言,世间万物、山河风月、事业前程、名利输赢,在此刻尽数变得无足轻重。

他的全世界,只剩这一张病床,只剩眼前这个虚弱沉睡、他甘愿倾尽所有、拿余生一切去交换平安的人。

天光彻底透亮,病房内的晨光温柔洒落,静静流转。

漫长的沉睡过后,黄乐荣的意识终于从无边漆黑的深海中,一点点缓慢上浮、回笼。

混沌、沉重、模糊。

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浑身筋骨酸痛乏力,四肢沉重僵硬,头顶隐隐传来钝重的昏沉痛感,胸口也残留着浅浅的闷悸,挥之不去。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涣散,入目是一片干净素白的天花板,空气中萦绕着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陌生的环境,微凉的空气,手臂上细微的异物感,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乐荣?”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温柔又疲惫,带着彻夜未眠的憔悴与小心翼翼的欣喜。

黄乐荣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缓慢侧过头。

视线缓缓聚焦,清晰落在床边之人的身上。

陈炳林坐在咫尺之遥的位置,眼底布满细密浓重的红血丝,眼底暗沉疲惫,满眼熬出来的倦色。下颌冒出一圈青涩扎人的胡茬,褪去了平日利落精致的模样,整个人憔悴不堪、狼狈至极,却依旧一瞬不瞬、紧紧凝望着他,眼底藏着失而复得的滚烫与后怕。

“你醒了。”

陈炳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压抑了整夜的情绪稍稍松动,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释然,还有挥之不去的后怕,“别动,好好躺着。你额头有外伤缝了针,不能乱动。还有你的心脏……医生说…………。”

黄乐荣缓了许久,才勉强发出细碎微弱的声响,话音轻飘飘的,裹挟着大病初愈的疲软:“我怎么了?”

陈炳林掌心牢牢裹着他微凉的手掌,指尖不自觉收紧,眉眼覆着化不开的心疼,缓缓道出残酷的病情:“急性心肌炎,外加额头磕碰造成的轻微脑震荡,额头的伤口缝合了八针。医生说,长久超负荷劳碌透支身体,你的身体早就抵达承受临界点,只是你一直刻意忽略所有预警。”

话音顿住,压抑的诘问裹着万般委屈缓缓流露,语气里没有苛责,只剩满心酸涩:“乐荣,你明明频繁胸闷疲惫,脸色一日比一日憔悴,为什么从来不肯告诉我身体难受,非要一个人默默硬扛所有不适?”

黄乐荣轻轻合上眼眸,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落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淡阴影,语气倦怠又落寞:“我只单纯以为,不过是连日忙碌积攒下的普通疲惫,歇一歇就能缓和,从没料到身体已经垮掉。”

“只是累而已?”陈炳林的语调泛起一丝压抑的愠怒,可怒火转瞬便被汹涌的心疼彻底覆盖,“累到骤然心脏绞痛昏迷倒地,累到心肌发炎险些危及性命,这仅仅只是疲惫吗?”

“在你心里,繁杂的工作、联盟的琐事,难道远比你自己的性命还要要紧?”

“从来不是为了工作。”黄乐荣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柔软又晦暗,低声吐露心底最深的桎梏,“我只是不敢停下来放空思绪。一旦空闲安静下来,脑海里就会反复浮现普拉斯特揭露的所有过往,我尘封八年的旧事,还有你藏在心底不曾言说的过往纠葛。那些回忆翻涌纠缠,压得我喘不过气,只能靠着无休止的忙碌填满所有空余时间,强迫自己无暇胡思乱想。”

这番心里话重重攥紧了陈炳林的心脏,酸涩的愧疚席卷全身。他微微俯身,缓缓将额头紧贴住黄乐荣的额头,两人呼吸交融,嗓音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对不起,所有事端的根源都在我身上。倘若当年我没有和普拉斯特结下恩怨,他便不会刻意翻出你的陈年伤疤,不会步步紧逼算计刁难,你也不会被困在过往阴霾里,更不会被逼到这般地步。”

“从来都不是你的过错。”黄乐荣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眼神澄澈又笃定,消解了他所有的负罪感,“炳林,就算时光倒流重来一遍,我依旧会义无反顾选择遇见你、爱上你。那些灰暗的过往早就不值一提,过往的伤痛、旁人的算计都算不上什么,当下最重要的是你好好陪在我的身边。”

克制许久的泪水骤然决堤,滚烫的泪珠顺着陈炳林的眼角滑落,直直坠落在黄乐荣的脸颊,温热的触感格外清晰。素来沉稳内敛、习惯强硬伪装的男人,在此刻彻底卸下所有铠甲,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恐惧与委屈。

他一向欣赏的人永远温柔隐忍、遇事从容包容,包容他尖锐的棱角,体谅他所有难言的苦衷,默默陪着他熬过创业初期的穷困窘迫,熬过世人误解的针锋相对。可如今这个人虚弱躺卧病床,面色惨白孱弱不堪,仿佛稍稍触碰就会碎裂消散。

“你真的吓坏我了。”陈炳林喉咙哽咽,声音断断续续,后怕盘踞在心底久久不散,“救护车赶来的那段时间,等待急诊抢救的每一分钟,我都深陷绝望,我满心惶恐,真切以为……我就要永远失去你了。”

“不会的。”黄乐荣用尽浑身微薄力气,缓缓抬起没有留置输液针的手,指尖轻柔摩挲,一点点拭去他不断滚落的泪水,眉眼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我很早之前就和你定下约定,要携手熬过岁岁年年,相伴慢慢变老,我不会轻易食言。”

病房木门被轻轻推开,主治医生带着护士例行晨间查房,打破了两人缱绻静谧的氛围。陈炳林连忙收敛情绪,默默退到病房侧边靠墙伫立,目光紧紧跟随医护人员的一举一动,心弦全程紧绷。

医生熟练拿出血压仪测量数值,听诊器贴在胸口仔细探查心肌状态,仔细查看额头纱布下缝合伤口的愈合情况。每一项检查流程,都让陈炳林的心跟着悬起起伏,惴惴不安。直至医生缓缓点头,告知体征整体趋于平稳,后续静养即可稳步恢复,他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松了一口气。

医生侧过头看向身形憔悴的陈炳林,开口轻声确认:“你是这位病人的伴侣是吗?”

“是的。”陈炳林应声作答,坦荡干脆,不再有任何避讳遮掩。

“那后续休养就要全权拜托你严加看管督促。”医生神色严肃,郑重交代医嘱细节,“现阶段心肌损伤尚有逆转修复的机会,但前提是严格卧床静养,杜绝劳累、情绪起伏过大,杜绝熬夜操劳。倘若恢复期依旧过度消耗身体,心肌炎反复发作就会演变成永久性慢性心肌病,终身无法彻底痊愈,往后日常都会受到极大影响。工作室各类工作事务暂且搁置搁置,眼下身体健康才是头等大事。”

“我一定会牢牢记住,严格看管他遵照医嘱休养,绝不会让他再逞强劳累。”陈炳林神色郑重,认真许下承诺,牢牢记下每一条注意事项。

查房结束,医护人员有序离开,病房再度回归安静。窗外连绵多日的阴雨彻底停歇,厚重云层缓缓散开,明媚的阳光穿透云层缝隙洒落下来,暖融融的光斑落在病房浅色地板上,驱散了连日雨天的阴冷潮湿。

黄乐荣心神挂念外界琐事,小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工作室那边堆积了不少事务,不知道会不会出乱子。”

“不必忧心。”陈炳林快步走到病床边坐下,温柔打断他的顾虑,“阿明心思细腻踏实,娜拉做事干练稳妥,两个人足够接手打理两家工作室的日常琐事,所有常规工作他们都可以妥善处理妥当,你眼下唯一的任务就是安心养病,别的琐事一概不必操心。”

“可是清迈创意联盟的立项提案还没有最终定稿,里面很多细节只有我清楚。”黄乐荣依旧放不下耗费诸多心血的联盟计划。

“这件事交给我就可以。”陈炳林重新握住他的手掌,语气温柔又执拗,“你躺着慢慢口述整体创作思路、条款细节构思,我逐条梳理排版、修改完善文案内容,全权接手这份提案。乐荣,这一次暂且放下所有重担,安心依靠我好不好?往后换我来悉心照顾你,替你分担所有风雨压力。”

黄乐荣静静凝视着眼前的人。陈炳林向来自尊心极强,行事强势高傲,在外向来锋芒毕露,从不轻易示弱低头,如今却因为他放下所有傲气,眼底只剩挥之不散的担忧,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心底泛起阵阵暖意,他轻轻颔首应允:“好。”

往后数日,陈炳林干脆把日常起居搬到了医院病房。他添置了一张简易折叠单人床,放置在病床侧边寸步不离。白日里趁着黄乐荣昏睡休憩的空档,对着笔记本电脑远程处理必要工作邮件、线上对接少量工作电话,绝不处理繁杂冗余事务;夜里躺在折叠床上浅眠警醒,但凡黄乐荣稍有翻身、蹙眉难受的小动作,他都会立刻惊醒查看状况,整夜不敢深度熟睡。

心肌炎带来的体虚损耗远比皮外伤难以恢复,黄乐荣的静养进程格外缓慢。身体持续的虚弱乏力让他大半时间都陷入沉沉昏睡,用来休养损耗的心肌。偶尔清醒片刻,胃口衰败只能小口进食清汤流食,简单交谈几句话便会心生疲惫,不得不闭眼歇息。但每一次睁眼醒来,视线里永远定格着陈炳林的身影:或是伏案对着电脑梳理文案资料,或是倚靠座椅闭目短暂小憩,或是安静翻看闲书打发时间,时时刻刻守在病房不曾离开半步。

住院第四天的深夜,月色皎洁澄澈,清辉透过玻璃窗倾泻而入,柔和铺满整间病房。黄乐荣从浅眠中缓缓苏醒,侧目便看见陈炳林趴在病床边沿沉沉睡去,手掌依旧习惯性握着他的手,即便熟睡也不愿松开。

短短几日的奔波操劳让陈炳林清瘦了不少,下颌的胡茬未曾打理,眼下浓重的乌青格外醒目。即便深陷睡梦,眉头依旧习惯性紧紧蹙起,好似梦魇缠身,即便入梦也始终放不下对他的担忧牵挂。

黄乐荣心底泛起怜惜,悄悄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指尖轻柔抚上他紧锁的眉心,一点点温柔抚平褶皱。

细微的触碰让睡眠很浅的陈炳林瞬间惊醒,猛地抬眼,神情紧绷,下意识开口急切询问:“怎么了?是不是胸口闷痛、额头伤口不舒服?哪里难受立刻告诉我。”

“没有任何不舒服。”黄乐荣弯起唇角露出浅淡笑意,柔声安抚,“只是看你睡得局促不安,眉头一直紧紧皱着。”

陈炳林坐直身子抬手揉捏酸胀酸涩的眉眼,眼底带着梦醒后的恍惚,低声坦言:“刚刚做了噩梦,梦里重现了你雨夜在工作室骤然晕倒的画面,那种恐慌感太过真切,惊醒之后依旧心绪难平。”

“不用多虑啦,我已经好转很多了。”黄乐荣平缓开口宽慰,“医生说再留院观察两天就能办理出院,只不过回家之后依旧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匆忙投入工作。”

陈炳林轻轻点头沉默良久,眼底褪去所有犹豫彷徨,神色无比认真坚定,郑重说出思虑许久的决定:“乐荣,等你彻底痊愈养好身体,我们选择公开彼此的关系吧。”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黄乐荣怔住,眸底满是错愕,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并不是一时冲动随口做出的决定。”陈炳林认真凝望他,缓缓诉说住院几日反复斟酌的心思,“从前我们刻意隐瞒六年感情,伪装成对立竞争对手,是内心充满顾虑胆怯。忌惮世俗旁人异样的眼光,害怕恋情曝光重创两家尚且立足不稳的工作室,畏惧流言蜚语毁掉多年打拼的事业,舍不得舍弃辛苦积攒的名声口碑。”

“可这次你突发急症晕倒送医抢救,等候急诊的那段时间,我真切体会到失去你的绝望。那一刻我幡然醒悟,事业受挫可以重新打拼,外界的名声损耗可以慢慢挽回重塑,可唯独你无可替代。倘若失去你,偌大的清迈,我的人生就再也没有半点寄托,所有的事业成就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谈及那日的心惊胆战,他的声音再度微微哽咽,积压许久的顾虑尽数消散。

黄乐荣眼眶缓缓氤氲起一层水雾,伸手紧紧回握住陈炳林的手,心底满是动容,依旧存有现实层面的顾虑:“可是GcA资本依旧虎视眈眈伺机收购吞并我们的工作室,一旦恋情公开势必掀起新一轮舆论风波,还有普拉斯特一直伺机寻找我们的弱点伺机报复发难,这些难题该如何应对?”

“所有风波磨难,我们并肩一同直面承担就足够。”陈炳林语气笃定沉稳,底气十足,“我们相守整整七年,携手熬过无数困顿坎坷,早就习惯彼此并肩抵御风雨。如今清迈一众本土文创匠人抱团筹备创意联盟成立,维猜博士鼎力支持我们,身边Fourth、Gemini一众好友全然理解包容,工作室员工娜拉、阿明也早已看破过往选择闭口守护我们的秘密。”

他舒展眉眼释然浅笑,过往的惶恐顾虑尽数消散:“外界的非议、资本的算计、旁人的刁难都不足畏惧,我们最大的底气从来不是事业名望,而是坚定不移、永远彼此扶持的我们两个人。往后不必再刻意伪装疏离,不必在人前刻意扮演对手,堂堂正正相爱,坦然奔赴属于我们的余生。”

黄乐荣静静凝望着眼前的人。

七年光阴,岁岁朝夕,他爱了整整七年的陈炳林,从来都是傲骨铮铮、沉稳自持。无论身处何种风波、遭遇多少打压,永远脊背挺直、冷静果决,是他半生风雨里最安稳、最可靠的底气。

可此刻,他眼底褪去了所有强势与隐忍,盛满坦荡的坚定与毫无保留的坦然。

那些盘踞心底多年的惶恐、藏了六年的顾虑、困住他们许久的枷锁,那些世俗眼光、舆论非议、资本围剿、过往阴霾……一瞬间,好像都变得渺小单薄,再也无法困住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所有恐惧皆可消解,所有阻碍皆可跨越。

“好。”

他轻声应下,嗓音温柔却笃定,眼底漾开劫后余生的暖意与勇气。

“等我出院,我们公开。”

不再伪装对立,不再刻意疏离,不再隐秘相守,不再过藏在阴影里的双重人生。

从此,坦坦荡荡,明目张胆,相爱相守,共赴前路。

窗外清迈的夜色温柔缱绻,褪去了白日的燥热,雨后的晚风微凉,穿过窗缝拂进病房,吹散了连日的压抑与寒凉。

病房寂寂,灯光柔和。两个满身伤痕、历经风雨的人,在一方小小的病床前,卸下所有铠甲与伪装,许下了关于未来最赤诚、最勇敢的承诺。

山河为证,风雨为凭,余生相伴,再无隐瞒。

清迈的三月雨季,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一夜倾覆。

前一日尚且澄澈的天空,一夕之间被连绵雨雾彻底笼罩。细密绵长的冷雨昼夜不歇,淅淅沥沥浸透整座古城,街巷、古寺、山野尽数被烟雨裹挟,朦胧氤氲。

雨水一遍遍拍打着清迈兰纳医院三楼的玻璃窗,蜿蜒细碎的水痕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模糊了窗外楼宇草木的轮廓,将整座喧嚣古城晕染成一幅静谧朦胧的淡墨水彩。

病房之内,空气潮湿微凉,消毒水的清冽气息混着窗外雨雾的湿润,交织成独属于病房的清冷氛围,沉沉笼罩一室安静。

黄乐荣静静躺卧在纯白病床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半点血色,孱弱得让人心惊。手背上纤细的青筋清晰可见,留置针稳稳嵌入肌肤,透明的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滴匀速坠落,缓慢汇入静脉,无声维系着透支过度的身体。

自昨夜深度晕厥沉睡至今,他已经安安静静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不曾清醒,不曾动弹。

医生反复叮嘱,这并非普通疲累嗜睡,而是长期高压紧绷、身心透支殆尽引发的急性免疫系统崩盘。数年隐忍负重、日夜操劳,三周情绪郁结、噩梦缠身、精神极致紧绷,所有压力、伤痛、疲惫层层堆叠,终究压垮了看似温和坚韧的身躯。身体彻底丧失了所有负荷能力,只能以强制性沉睡的方式,逼迫他停下所有忙碌,彻底静养修复。

病床一侧,陈炳林静坐孤椅,寸步未离。

他维持着俯身凝望、掌心轻扣床沿的姿势,一动不动,整整十二个小时未曾变换。

一身昨日淋雨未换的白衬衫早已褶皱不堪,边角潮湿发硬,不复往日整洁利落。下颌蔓延出一片青涩杂乱的胡茬,褪去了所有精致矜贵。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猩红血丝,暗沉疲惫铺满眼尾,是彻夜未眠、日夜煎熬的憔悴。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自始至终,一瞬不瞬,牢牢锁着床上沉睡的人,不曾有片刻移开。

窗外雨势渐盛,风声裹挟雨鸣,簌簌作响。远处巍峨的素贴山彻底隐没在茫茫灰白雨幕之中,轮廓全无,如同此刻前路迷茫的风雨前路。

陈炳林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三日前那个惊心动魄的雨夜。

深夜空寂的工作室,惨白孤灯,满地文件,轰然栽倒的单薄身影。

他冲进屋内的那一刻,只看见他额头鲜血淋漓,面色滚烫发烫,呼吸急促微弱,整个人毫无生气地伏倒在冰冷桌前。那一刻,心脏骤然骤停,极致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理智。

他不顾一切俯身抱起他时,怀中人轻得吓人,单薄的骨骼几乎撑不起一身衣衫,轻飘飘的重量,狠狠砸在他心底,留下经久不散的惊惧。

奔赴医院的极速途中,颠簸风雨里,黄乐荣曾短暂清醒一瞬。

他半睁着涣散无力的眼眸,意识模糊不清,唇瓣轻轻翕动,似有千言万语积压心底,想要诉说,想要解脱,想要倾诉多年隐忍的委屈。

可最终,所有呢喃尽数消散,只余下一声微弱细碎、气若游丝的呼唤——

“炳林……”

一声名姓,耗尽他所有力气,而后再度沉沉坠入昏迷,再也无声无息。

“他压力太大了。”

这是医生做完全套检查后,最沉重、最精准的判定。

“长期精神高度紧绷,常年严重睡眠匮乏,身体机能持续透支衰竭,叠加近期强烈的情绪创伤与精神冲击,身心双重崩盘。身体已经扛到了极限,如今的沉睡,是唯一的自我救赎。”

陈炳林比谁都清楚,医生口中那场强烈的情绪冲击,到底是什么。

是普拉斯特处心积虑扒开的陈年过往,是那个被黄乐荣亲手埋葬、再也不愿提及的旧名西里瓦·猜那龙,是八年前蒙冤受压、无人救赎的灰暗过往。

是那些不为人知的误解、污蔑、伤害与诋毁。

更是他们隔阂对峙的这些日子里,横亘在两人之间、深不见底、无从消解的信任裂痕。

是他的迟疑、他的沉默、他的不敢深究,亲手让他独自困在过往阴霾里,反复自我拉扯、自我折磨,无人倾诉,无人救赎。

心底的愧疚与酸涩轰然翻涌,密密麻麻,疼得他喘不过气。

陈炳林缓缓收紧掌心,五指用力蜷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尖锐的刺痛勉强拉回他濒临失控的情绪,却压不住满心的自责与疼惜。

这整整三天三夜,他除却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余下所有时间、所有精力,尽数用来奔走求证。

他偏执又坚定地想要撕碎所有污蔑,洗净所有尘埃,还他少年一份迟到八年的清白坦荡。

他翻遍旧人脉、联络所有可求助的渠道,日夜不停拨打跨区电话、发送求证邮件,辗转各方打听八年前艺术学院事件的始末真相。为了一条关键线索,他连夜驱车奔赴曼谷,穿梭在老旧档案馆、废弃教学楼与退休教职工的居所之间,不顾一切、倾尽所有。

所幸,天道酬勤,执念不负真心。

此刻,厚厚的公文包最内层,静静躺着一份完整、真实、足以推翻所有污蔑、洗尽所有冤屈的原始档案材料。

八年沉冤,隐尘多年的真相,终于被他亲手寻回。

只是彼时,床上人长久昏睡,迟迟未醒,他手握真相,却无人诉说,无从宽慰。

漫长的等候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守候,静待他睁眼归来。

“炳林……”

虚弱沙哑的轻唤,骤然打破病房沉寂。

轻柔细碎的声响,微弱却清晰,猝不及防撞进陈炳林耳中。

他浑身一震,瞬间回神,猛地抬眼抬头。

只见病床上沉睡许久的人,眼帘轻轻颤动,而后缓缓掀开。初醒的眼眸水雾朦胧、视线涣散,茫然聚焦数秒,才慢慢看清眼前熟悉的身影,落定所有眸光。

“你醒了!”

陈炳林几乎是瞬间起身,指尖微颤,一边迅速伸手按下床头呼叫铃,一边俯身牢牢握住他未曾输液的微凉手掌,语气藏不住彻夜守候的欣喜与紧绷的焦灼。

“有没有哪里难受?胸口闷不闷?头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都告诉我。”

黄乐荣轻轻摇头,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浅浅的疲惫,只吐出一个字:“水……”

“我在。”

陈炳林放柔所有语气、放缓所有动作,极致温柔,小心翼翼捏起无菌棉签,蘸取温水,一点点润湿他干涩起皮、毫无血色的唇瓣。待唇瓣稍稍舒缓,才取来吸管,轻轻递到他唇边,喂他小口喝下温热的清水。

清甜的温水滑过干涩肿痛的喉咙,稍稍缓解了窒息般的干哑。

与此同时,值班护士闻声快步走入病房,熟练有序地开展复查:测温、量血压、监测心率、查看输液状态、核对体征数据。

各项检查有条不紊结束,护士看着仪器数据,轻声叮嘱:“高烧已经完全退了,心率逐渐平稳,体征趋于稳定,但身体依旧极度虚弱,心肌损伤还在修复期,后续必须绝对静养,禁止一切情绪波动、禁止劳累费心,半点不能马虎。”

话音落定,护士整理好器械,轻步退出病房。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动静。

病房再度坠入极致的安静。

窗外连绵雨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交织成静谧又压抑的背景音。

两人静静对视,目光纠缠,千言万语积压心底,过往隔阂、隐忍、委屈、愧疚尽数翻涌,无声蔓延在空气里,沉重、复杂,又带着破冰后的温柔。

“我睡了多久?”

良久,黄乐荣率先打破沉寂,嗓音依旧虚弱轻柔,带着大病初愈的倦怠。

“整整一天一夜。”陈炳林轻声应答,目光寸寸描摹他苍白憔悴的眉眼,满心怜惜,“医生说你身心彻底透支,是身体在强制你停下来休息。”

黄乐荣轻轻合上眼,又缓缓睁开,眸光空茫地望着纯白天花板,心底五味杂陈,轻声致歉:“对不起,让你担惊受怕了。”

一句歉意,温柔又沉重。

是愧疚自己失态晕倒,愧疚自己让他彻夜守候、奔波劳累,愧疚自己让他陪着承受所有风雨阴霾。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陈炳林骤然收紧掌心,牢牢攥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又酸涩,字字恳切。

“该道歉的人,从来都是我。”

“是我不够细心,不够坚定,没有早点察觉你所有的隐忍负重。是我在知晓你的过往、知晓你的伤疤后,迟疑、沉默、回避,没有第一时间站在你身边,告诉你我的所有心意,替你分担所有黑暗。是我让你一个人,独自扛下了所有流言、所有冤屈、所有八年灰暗过往。”

黄乐荣骤然转头望他,澄澈的眼眸里盛满难以置信的惊讶,眼底还藏着一丝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微弱希冀,轻声试探:“你……你不生气吗?我瞒了你这么久,瞒了我曾经的身份,瞒了我所有不堪的过去,这么大的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他一直惶恐,一直自卑。

怕过往的污浊、陈年的冤屈、不堪的旧事,会让他介意、疏离、厌弃。怕这满身伤疤的自己,配不上坦荡耀眼的他。

所以他藏了八年,忍了八年,独自煎熬了八年。

“我生气。”

陈炳林没有敷衍宽慰,选择坦诚相待,直面所有心结。

他望着黄乐荣骤然黯淡的眼眸,嗓音陡然哽咽,眼底滚烫的湿意再也克制不住:

“但我生气的从来不是你的隐瞒,不是你的过往,不是你从未告知我真相。”

“我生气的是——你明明满身伤痕,满心委屈,明明独自熬过了最黑暗、最绝望的八年,却从来不肯跟我说半个字。你永远懂事、永远温柔、永远隐忍,永远把所有苦难自己扛,把所有脆弱自己藏。”

“乐荣,八年前,你孤身一人身陷泥泞、蒙受冤屈、受尽非议折磨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如果我能早一点遇见你,如果我能早一点站到你身边,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些恶意、那些污蔑、那些暗无天日的煎熬。”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坠落,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滴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灼人。

这是黄乐荣第二次看见陈炳林落泪。

素来顶天立地、无坚不摧、从不示弱的男人,扛得住资本围剿、扛得住行业风波、扛得住万人非议,却唯独扛不住他半生的苦难。

哪怕曾经两人针锋相对、舆论缠身、被当众恶意指控,他都挺直脊梁、冷静从容,从未有过半分失态脆弱。

可此刻,却为他八年无人知晓的委屈,哭得通红眼眶,溃不成军。

“炳林……”

黄乐荣心头骤然酸涩翻涌,鼻尖发酸,眼底瞬间湿热。他急切地想要起身安抚,想要拭去他的泪水,可浑身酸软无力,稍稍动弹便头晕气短,只能徒劳地微微挣扎。

“别动。”

陈炳林迅速抬手擦去眼底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镇定,眼神无比郑重、无比认真,牢牢望着他的眼眸。

“听我把话说完。”

“这三天,我没有一刻停歇。我跑遍所有渠道,翻遍所有旧档,奔赴曼谷求证所有细节,只为一件事——”

他停顿一瞬,眼底翻涌着坚定的光芒,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郑重揭晓迟来八年的答案。

“我找到了真相。关于八年前那场被篡改的舆论,关于那场被诬陷的事故,关于西里瓦·猜那龙,关于你所有不为人知的委屈——我找到了能彻底证明你清白的所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