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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缓,细碎的雨声揉碎在沉沉夜色里,客厅暖黄的灯光温柔又寂寥,静静笼罩着昏睡的男人,和彻夜守候的少年。

陈炳林依旧深陷高热带来的混沌梦境,意识漂浮在半醒半醉之间,过往的细碎回忆挣脱禁锢,尽数翻涌而出。他攥着黄乐荣的那只手始终紧绷,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透过相贴的掌心蔓延开来,沉默又执拗。

良久,他唇瓣轻轻开合,嗓音含糊又慵懒,带着一丝沉溺往事的温柔,是从未在清醒时分展露过的松弛与柔软。

“你以前总嫌我笨。”

呓语轻飘飘的,裹着年少独有的青涩与执拗,碎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煮个面都会把锅烧糊,笨手笨脚,学什么都慢。”

他的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那笑意褪去了所有冷漠、偏执与暴戾,干净又纯粹,是独属于多年前、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的少年意气,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其实我都是装的。”

“我故意学不会,故意把事情搞砸,故意笨得无可救药。”

他的语调轻轻浅浅,像在诉说一个藏了许多年、无人知晓的秘密,藏着年少最笨拙、最纯粹的暗恋心思。

“我就是想让你多教我几次,想让你多骂我几句,想让你多停留在我身边,多看我几眼。”

年少的喜欢向来笨拙又直白,不懂浪漫,不懂挽留,只能借着自己的愚笨与笨拙,制造无数琐碎的交集,只为贪恋对方片刻的目光、片刻的陪伴。

守在身侧的黄乐荣,闻言浑身一僵,心口骤然被狠狠攥住,尖锐的痛感密密麻麻席卷四肢百骸,像被锋利的刀刃反复绞割,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原来那些年少的琐碎与吵闹,那些笨拙的失误与纠缠,从来都不是无意,是蓄谋已久的靠近,是小心翼翼的偏爱。

是陈炳林这辈子,最盛大也最遗憾的温柔。

梦境里的温柔转瞬即逝,下一瞬,语气又染上浓重的空落与荒芜,带着经年累月的孤独与怅然,低沉得近乎沙哑。

“后来你走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压垮了所有佯装的从容。

“我才发现,没有你在身边,我连一碗最简单的面,都煮不好了。”

没人耐心教他,没人轻声骂他笨,没人看着他笨拙成长,没人陪他度过烟火琐碎的日常。

那个人一走,带走了他所有的温柔与烟火,留给他的,只有漫无边际的思念、日复一日的寻找,和空荡荡、再也填不满的余生。

说完这句,陈炳林的声音缓缓低了下去,彻底细碎消散,头颅微微偏落,彻底坠入安稳的梦乡。

唯独那只手,依旧死死攥着黄乐荣的指尖,不曾有半分松开。掌心滚烫的温度牢牢贴合,灼热不散,像一场漫长又磨人的刑罚,日复一日,折磨着两个人的宿命。

黄乐荣静静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沙发边缘,被两种极致的温度反复裹挟、反复拉扯。

一侧是陈炳林掌心滚烫的温度,热烈、偏执、灼热,烫得他心口发疼;一侧是心底蔓延的刺骨寒凉,清醒、落寞、绝望,浸得他浑身发冷。

冰火两重天,大抵如此。

就在这一刻,在这个雨落长夜,在这场无人知晓的梦境独白里,黄乐荣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透彻地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他爱上了眼前这个男人。

爱得卑微,爱得克制,爱得身不由己,爱得无可救药。

可这份爱,从一开始就错得彻彻底底,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无果的独角戏。

他爱的人,永远活在过去。

他放在心尖上疼惜的人,满心满眼、穷极一生都在思念另一个人。

陈炳林会用尽全力、倾尽所有去爱真正的黄乐荣,爱那个鲜活热烈、陪他走过年少的故人。

可对于他这个凭空出现、仅有一双相似眼眸的替身“荣荣”,从来都吝啬真心,吝啬偏爱,吝啬一个完整的目光。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

可心底的爱意早已生根发芽,疯长蔓延,再也收不回来了。

良久,黄乐荣缓缓俯身,动作轻得像羽毛,温柔得近乎卑微。他轻轻将自己的额头,靠在陈炳林滚烫的手背上。

没有拥抱,没有亲昵,只有这样小心翼翼的贴合。

像虔诚的信徒膜拜唯一的信仰,像轻轻亲吻一件本就不属于自己、随时会被收回、随时会消失的珍宝。

轻柔的呼吸落在对方温热的肌肤上,他闭着眼,鼻尖酸涩,轻声呢喃,嗓音轻得近乎虚无,消散在微凉的晨光里。

“如果我可以真的是他就好了。”

如果我是真正的黄乐荣,是不是你眼底的执念就会落在我身上?

是不是你深夜思念的人是我?

是不是你温柔以待、拼命挽留的人,从来都是我?

所有的不甘、委屈、羡慕与奢望,最终只化作这一句卑微的祈愿。

温热的眼泪顺着挺直的鼻梁缓缓滑落,一滴、两滴,滚烫滚烫,精准落进陈炳林紧扣的指缝里,浸湿了肌肤,凉得飞快,只留下转瞬即逝的温度,像他短暂又虚妄的存在。

或许是梦境感知了他的情绪,或许是潜意识里的贪恋作祟。

昏睡的陈炳林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动了动,微微收拢,温柔扣住黄乐荣的指尖,轻轻贴合,像是一场无声的、落空的回应。

无声的安抚,最是伤人。

夜色将尽,东方泛起微弱的鱼肚白。

窗外的雨彻底停歇,潮湿清冷的空气透过窗缝漫入室内,驱散了深夜的闷热,带来一丝破晓的凉意。

凌晨天光微亮的时候,陈炳林身上滚烫的高热终于缓缓褪去,体表温度趋于平缓,不再灼人,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睡得安稳平和。

而守了整整一夜的黄乐荣,早已精疲力竭,身心俱疲。

他靠着沙发边缘,浑身酸软乏力,困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脑袋一点一点地耷拉着,在极致的疲惫中勉强支撑。

就在他意识恍惚的瞬间,掌心握着的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黄乐荣猛地惊醒,骤然抬眼,直直撞进一双清明又朦胧的眼眸里。

陈炳林醒了。

他刚刚脱离高热的混沌,眼神还有些涣散朦胧,带着初醒的迟钝与虚弱。先是怔怔地望着头顶发白的天花板,放空了几秒,才缓缓转动眼眸,侧头看向身侧。

视线最终定格在蹲坐在地板上、眼底泛红、睫毛湿漉漉的黄乐荣身上。

少年的眼睛红得像被揉碎的兔子眼,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酸涩与未干的泪痕,狼狈又柔软。

下一瞬,他的目光落至两人十指紧扣、紧紧交握的手上。

瞳孔骤然轻轻一颤,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慌乱、愧疚、无措交织在一起。

几乎是瞬间,他下意识松开了手。

温热的触感骤然抽离,掌心空空荡荡,残留的余温飞速消散,只余下一片冰凉。

“你……”

陈炳林刚刚退烧,嗓音沙哑干涩,像生锈的齿轮转动,粗粝难听,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你照顾了我一晚上?”

黄乐荣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声音轻柔得没有一丝力气:“没事,退烧了就好。”

比起你的病痛,我这点疲惫,不值一提。

他撑着冰凉的地板缓缓起身,彻夜未眠的酸软涌上四肢,双腿发麻僵硬,刚刚站直就身形一晃,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身后的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

陈炳林看着他单薄摇晃的身影,心头骤然一紧,手臂下意识抬起,想要伸手去扶。

可抬手的瞬间,所有的动作骤然凝滞。

他指尖微僵,最终还是默默收回了手,垂在身侧,归于沉寂。

心底的隔阂、愧疚、不敢靠近的克制,让他终究不敢逾越半分。

“去楼上睡吧。”他别开视线,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黄乐荣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转身朝着楼梯走去,脚步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轻盈又沉重。

他想把这一整晚的温柔、拉扯、心酸与奢望,通通留在身后的客厅里,再也不提起。

可走到楼梯中段,他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

背脊挺直,没有回头,背影单薄又孤凉,安静得近乎落寞。

“陈炳林。”

他轻轻开口,嗓音轻飘飘的,脆弱得一碰就碎,裹着化不开的酸涩与认命。

身后的沙发上,男人没有出声,没有回应。

但黄乐荣知道,他听见了。

整栋别墅安静无声,每一丝声响都清晰可闻。

“你梦话里叫的那个名字。”

他顿了顿,喉头微微哽咽,压下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

“他一定很好吧。”

一定是极好极好的人,才值得你惦念数年,穷尽思念,深夜入梦,卑微祈求,一辈子放不下。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身后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陈炳林静静地躺着,一言不发,用沉默默认了所有。

黄乐荣静静等了几秒,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无温、无喜、无甜,只剩下彻骨的苦涩与全然的认命。

“能被你这样爱着,真好。”

能被你放在心尖,念了岁岁年年,是这世间最极致的幸运。

可惜,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抬步继续上楼,一步步消失在楼梯拐角。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黄乐荣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浑身酸软地直接倒柔软的大床上。他侧过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将被角紧紧拉到下巴,把自己彻底包裹起来。

左手掌心空空落落,还清晰残留着昨夜滚烫的温度,残留着十指紧扣的触感。

他微微攥紧掌心,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一片冰凉的虚无。

心底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所有情绪,只剩一片绵长的酸涩。

楼下客厅。

天光彻底破开夜色,蒙蒙亮的天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房间,雨过天晴的空气湿冷清冽,带着清晨的凉意。

陈炳林依旧静静躺在沙发上,浑身虚弱无力,大病初愈的疲惫席卷全身。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自己的眼眸上,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身体的酸痛尚且可以忍受,可胸口那处心脏的位置,却疼得无以复加。

不是尖锐剧烈的刺痛,而是一种绵长、细碎、反复研磨的钝痛。

像被一把无形的钝刀,日复一日、一寸一寸慢慢割着血肉,不汹涌,却刻骨铭心,疯魔磨人。

他清楚听见了少年最后的那句话。

清楚听懂了那笑意里的认命、苦涩与成全。

也清楚知道,自己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逼得步步退让,逼得彻底卑微,逼得全盘认命。

他亏欠的,从来不止一句对不起。

——

自这场雨夜高烧过后,别墅里的氛围,悄然变了。

没人刻意改变什么,也没人提起那个深夜的梦呓、那场无声的拉扯、那句认命的叹息。一切看似和从前别无二致。

陈炳林依旧忙碌,依旧日日早出晚归,步履匆匆,沉默寡言。餐桌上的对话依旧寥寥无几,独处的时光依旧安静得压抑。

他依旧会在无人的瞬间,用那种复杂晦涩、让人心慌的目光看着黄乐荣。

目光落在他眉眼之间,时而温柔,时而痛苦,时而挣扎,时而茫然。像在认真看着眼前鲜活的少年,又像透过这双相似的眼眸,遥遥望着多年前的故人。

可细微末节的东西,终究是悄悄变了。

他不再刻意冷漠疏离,不再刻意苛责打压,不再偏执地回避所有温柔。

出门前,会下意识多看他一眼;晚归时,会轻轻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他休息;餐桌上,会默默将他爱吃的菜往他面前推几分;看见他穿单薄的衣服,会沉默地递过一件外套。

他不再任由自己肆意崩溃、自我折磨,不再夜夜醉酒晚归、放任身体透支。

他开始克制心底的执念,开始收敛过往的深情,开始下意识地、笨拙地对“荣荣”好。

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替身,不再把他当成一个仅有相似眼眸的摆件。

可这份迟来的温柔,太过克制,太过小心翼翼,裹着深重的愧疚与挣扎,不敢太近,不敢太远,不敢深爱,不敢放手。

而黄乐荣,也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过往,没有再模仿任何人,没有再卑微讨好。

他安安静静地做自己,温顺、平和、安稳,守着这栋空旷的别墅,守着这段无望的关系,不言不语,不吵不闹。

两人之间的隔阂从未消散,宿命的错位从未更改,可空气里那些尖锐的刺痛、浓烈的对峙、窒息的拉扯,终究悄悄淡了几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温柔与酸涩,缠绵往复,困住了两个满心遗憾的人。

那场雨夜高烧过后,陈炳林的温柔,变得隐秘又克制,藏在每一个无人留意的细碎角落,悄无声息地蔓延在别墅的日常里。

他从不宣之于口,从不刻意表露,却事事都藏着心软的痕迹。

他会特意叮嘱张妈,每日变着花样炖煮温补的汤水,清淡养胃,营养均衡,再三嘱咐一定要让黄乐荣按时喝完,好好休养身体。从前餐桌上寥寥无几的菜式,渐渐多了许多软糯适口、都是黄乐荣偏爱的口味。

冬日天寒,他每日出门前,总会抬手将客厅、走廊的空调温度悄悄调高一度,避开刺骨的凉意,留一室恒温的暖意,等着少年独自在家。

夜色深沉、深夜归程时,他总会放轻玄关开门的动静,脱鞋、换衣、迈步,动作轻缓无声,生怕惊扰了楼上熟睡的人。无数个静谧的夜晚,他会静静停在黄乐荣的房门口,就那样安静伫立几秒。

不推门,不进入,不打扰,也不离开。

只是隔着一扇厚重的木门,静静伫立,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挣扎、愧疚与缱绻,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消散在夜色里,悄然转身离去。

这些细碎、温柔、反常的改变,黄乐荣全都清清楚楚、一一感知在心。

他心思敏感细腻,寄居在这栋别墅的日日夜夜,早已摸清了陈炳林所有的习惯与情绪波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他看得真切,感受得清晰。

可他从来不敢多想,不敢深究,不敢贪恋分毫。

他太怕了。

怕这不是独属于自己的偏爱,怕这只是一时心软的怜悯,怕自己自作多情、妄自期许,怕自己一旦动心沉沦、肆意奢望,到最后,所有温柔尽数收回,难堪落魄、遍体鳞伤的,终究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是活在别人影子里的人,本就不配拥有明目张胆的偏爱。

入冬之后,昼短夜长,寒意浸骨,黄乐荣的睡眠愈发糟糕,一日比一日煎熬。

从前只是偶尔梦魇,如今却夜夜难眠。常常熬到天色泛白、天光微亮,才能借着极致的疲惫浅浅眯上片刻;更多时候,刚刚浅浅入睡,就会被反复纠缠的噩梦惊醒。

火光、浓烟、模糊的背影、渐行渐远的轮廓,还有那句遥遥无期的挽留,夜夜闯入梦境,反复折磨着他的神经。

长期的失眠、焦虑、心事郁结,让他迅速清瘦下去。脸颊的肉肉慢慢褪去,下颌线愈发单薄,眼底常年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着安静又孱弱,单薄得仿佛一阵寒风就能吹倒。

这天午后,冬日暖阳透过玻璃窗洒落,室内暖意融融。黄乐荣抵不住连日的疲惫,早早躺回房间休息。

睡得昏沉迷糊、半梦半醒之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说话声。

不是张妈温和琐碎的叮嘱,也不是屋外路过的人声,是陈炳林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刻意压低的轻缓,是他打电话时独有的语调。

整栋别墅太过安静,冬日的风停了,院落寂静,没有半点杂音干扰。一楼的声响顺着空旷的楼梯缓缓飘上楼,清晰地落在耳畔,一字一句,无比真切。

黄乐荣睫毛轻颤,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揉了揉发胀酸涩的眼眶,赤着脚轻轻走到房门口。

房门没有关严,微微留了一道纤细的缝隙,刚好能听清楼下所有的对话。

“对,订一个生日蛋糕。”

陈炳林的声音清晰传来,语调是从未对他展露过的柔和,平稳又认真。

“十二寸就够,款式简单干净,不要繁杂的装饰,越素雅越好。”

黄乐荣所有的动作骤然定格,呼吸轻轻一滞,心底莫名涌上一丝酸涩的预感。

下一瞬,听筒那边不知说了什么,陈炳林微微沉吟,随即轻声补充,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久违的温柔,浅淡又珍重:“就巧克力口味吧,他喜欢。”

短短四个字,轻轻落下,却重重砸在黄乐荣的心口。

不等他缓过神,陈炳林最后定下要求,语调轻柔郑重,藏着独属于生辰的仪式感:“蛋糕上面不用写多余的字,单单写一个‘乐’字就好。”

一个“乐”字。

简简单单,字字诛心。

黄乐荣微凉的指尖,彻底从光滑的门把上缓缓滑落,无力又颓然。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身形轻轻晃动,抬手轻轻合拢了那道唯一的缝隙,隔绝了楼下的声音,也隔绝了那猝不及防、温柔刺骨的真相。

房间瞬间陷入死寂,窗外的暖阳明明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暖意融融,可他却骤然觉得周身发冷。

那不是冬日气温偏低的寒凉,是从胸腔最深处、从心脏肌理里,一点点渗透蔓延出来的冷。无声无息,无孔不入,裹着绝望与酸涩,浸透四肢百骸,无论如何都捂不暖、化不开。

他垂着眼,静静坐在床边,嗓音干涩,无意识地小声重复着那句温柔的偏爱:“巧克力口味的……他喜欢。”

他早就该明白的。

陈炳林口中的那个“他”,从来都不会是自己。

全世界,只有那个活在旧时光里、活在照片里、被他惦念数年的真正的黄乐荣,才配得上他时隔多年、小心翼翼记挂的生辰,配得上他亲手挑选的偏爱口味,配得上这独一份、简单又郑重的“乐”字。

原来,快要到真正的黄乐荣的生日了。

原来这些天,陈炳林所有微妙的温柔、反常的心软、克制的妥帖,从来都不是因为他,不是雨夜彻夜相守的动容,不是日复一日相处的动心。

只是因为旧人的生辰将至,尘封多年的思念悄然翻涌,让他整个人的戾气散去,心底柔软,自然而然温柔了几分。

而自己,不过是恰好长了一双和故人一模一样的眼睛,恰好留在他身边,恰好被这一份缅怀旧人的温柔,不小心误伤、顺带眷顾了而已。

所有的温柔都是附赠,所有的偏爱都是虚影。

想通这一切,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自嘲轰然炸开。

黄乐荣一言不发,重新躺回床上,拉起厚厚的棉被,严严实实地蒙住自己的头,将自己彻底蜷缩在柔软又封闭的被窝里。

他不想再听楼下半分声响,不想再听见任何温柔的叮嘱,不想再触碰任何关于那场盛大怀念的痕迹。

他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失态,怕自己卑微的奢望,被彻底碾碎得体无完肤。

接下来的两天,陈炳林回来得一日比一日早。

往日早出晚归、步履匆匆的身影,渐渐多了闲暇。

黄乐荣常常坐在窗边,看着冬日澄澈的天色里,他的车稳稳驶入车库,看着他推门进屋,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精致的牛皮纸袋、礼盒包装袋,里面装着未知的东西,沉甸甸的,盛满了独属于生辰的仪式感。

别墅里的氛围也彻底变了。

张妈整日待在厨房,从早到晚忙碌不休,炖菜、煲汤、烤点心、准备食材,烟火气满满当当。醇厚的肉香、清甜的点心香、浓郁的奶香,暖烘烘地弥漫在整栋别墅的每一个角落,热闹又温暖。

可这份热闹温暖,从来都不属于他。

黄乐荣开始下意识地躲避、退让、躲藏。

他整日整日窝在二楼房间里,极少出门,避开陈炳林的身影,避开厨房的烟火气,避开满室温柔的筹备氛围。

他不敢看,不敢瞧,更不敢想象。

不敢看陈炳林时隔多年,认认真真为旧爱筹备生辰的模样;不敢看他眼底那份自己从未见过的、极致温柔珍重的神色;不敢直面这份明目张胆、跨越岁月的深情。

更恨这样没用、卑微的自己。

明明从头到尾都是替身,明明知道这份深情与自己毫无干系,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心生嫉妒,嫉妒一个早已退场、只活在回忆里的人。

嫉妒那个拥有陈炳林全部青春、全部爱意、全部执念的黄乐荣。

生辰当日,冬日难得的万里晴空,金灿灿的暖阳铺满整栋别墅,明亮又耀眼,晃得人眼睛发酸。

楼下从清晨开始,就萦绕着规律轻快的锅碗瓢盆声响,张妈忙前忙后,从未停歇。

黄乐荣自始至终蜷缩在房间里,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清晨未起,早饭未食,腹中空空荡荡,他也丝毫没有半点食欲。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是张妈温和的声音,叮嘱他下楼吃早餐。

黄乐荣背对着门板,轻声回了一句不饿,便再无动静。

又过了片刻,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低沉的男声透过门板传来,是陈炳林。

音色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荣荣,出来吃饭。”

黄乐荣死死裹着被子,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背脊僵硬,死死咬着唇,沉默着,没有回应,一动未动。

他不想出去,不想面对他温柔的模样,不想承受这份温柔背后的落空。

门外安静了几秒,耐心渐渐褪去,陈炳林的声音微微沉了下来,染了几分惯有的低沉威压:“别让我说第三遍。”

依旧是沉默。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细微压抑的呼吸声。

门外的人静静伫立片刻,终究没有再逼迫,脚步声缓缓响起,渐渐远去,归于楼下的寂静。

房门内外,两两相隔,是无声的拉扯,是错位的遗憾。

黄乐荣缓缓从被褥里探出脑袋,澄澈的眼底早已氤氲满温热的水汽,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堪堪没有坠落。

他用力深吸一口气,死死憋着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将所有眼泪逼回去。

他知道自己此刻格外没出息。

明明是旁人的岁岁年年、深情岁岁,明明与自己无关,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难过、委屈、心酸。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暖阳落幕,暮色四合。

傍晚时分,张妈收拾妥当,轻声道别后便离开了别墅。

整日喧嚣忙碌的一楼,彻底安静下来,烟火散尽,只剩下极致的静谧,静得人心头发慌。

黄乐荣依旧没有出门,从白昼到黑夜,独自困在一方小小的房间里,任由空腹的饥饿、心底的酸涩、满眼的落寞包裹着自己。

腹中早已饿得咕咕作响,空空落落的绞痛一遍遍传来,他却硬生生咬牙忍住,半点不肯妥协。

他宁愿饿着,宁愿熬着,也不愿下楼半步。

他怕。

怕看见餐桌上摆放整齐、装饰素雅的巧克力蛋糕,怕看见蛋糕中央那一个孤零零、温柔刺眼的“乐”字。

更怕看见昏暗夜色里,暖黄烛光缓缓亮起,那个素来冷漠执拗的男人,独自坐在餐桌前,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对着回忆里的故人,眼底盛满极致温柔,静静许愿、默默怀念。

那副温柔虔诚的模样,是他从来都得不到、也配不上的偏爱。

他不敢看,也承受不起。

一室沉寂,隔绝了楼下所有的温柔与盛大,也困住了他满心卑微、无处安放的喜欢。

暮色彻底沉落,整栋别墅静得落针可闻。

楼上房间密闭,隔绝了所有声响,也困住了黄乐荣满心无处安放的酸涩与落寞。他蜷缩在飘窗柔软的软垫上,双臂紧紧环抱着温热的抱枕,下巴抵在膝头,一双原本清澈温顺的眼睛早已哭得通红肿胀,眼尾泛着潮湿的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残存的泪水隐隐泛光,狼狈又单薄。

他以为自己躲在这里,就能避开楼下那场盛大又孤独的怀念,避开那场不属于自己的温柔生辰。

可寂静的走廊里,终究还是传来了沉稳清晰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穿透死寂,直直朝着他的房间而来。

这一次,没有轻柔试探的叩门声,没有克制疏离的叮嘱。

“啪”的一声轻响,房门被人直接推开。

门板撞在厚实的墙壁上,轻轻回弹,在安静的房间里划出一道轻微的震荡。走廊冷白的灯光顺着敞开的门倾泻而入,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陈炳林静静伫立在门口,大半张侧脸隐在昏暗的阴影里,眉眼深邃,轮廓紧绷,周身裹挟着沉沉的低气压。落在光亮里的眼眸,翻涌着压抑许久、克制不住的情绪,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沉而重,像是死死压着心底积压多日的躁动、愧疚与慌乱。

他的目光直直锁在飘窗上单薄的少年身上,一瞬不瞬。

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他蜷缩颤抖的肩头,看着他满身的怯懦与落寞,心底某处坚硬的角落,轰然软得一塌糊涂。

“下来。”

他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冷漠威压,只剩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黄乐荣浑身一僵,下意识别过泛红的脸,避开他的视线,抿紧红肿的唇,沉默不语,死死蜷缩在原地,像一只拒不顺从、满心委屈的小兽。

沉默的抗拒,无声又倔强。

陈炳林见状,不再多言,抬步大步朝他走来。修长有力的手指伸出,精准攥住他纤细微凉的手腕。

力道沉稳,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却又刻意收了所有蛮力,比往日任何一次拉扯都要轻柔,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力道,生怕捏痛了他。

稍一用力,便将赖在飘窗上的少年轻轻拽了起来。

黄乐荣重心不稳,身子骤然往前一趔趄,赤着的双脚堪堪踩上微凉的木质地板,怀里紧紧抱着的抱枕骤然脱手,轻轻掉落在软垫上,发出一声轻响。

猝不及防的拉扯让他鼻尖发酸,未干的泪水险些再次坠落,声音又软又哑,裹挟着浓重的哭腔与鼻音,带着满满的茫然与无措:“你干什么……”

陈炳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言不发,只牢牢牵着他微凉的手腕,步履沉稳地转身,带着他往前走去。

黄乐荣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脚步凌乱,任由他牵着穿过寂静的走廊,走下盘旋的楼梯,绕过空旷冷清的客厅,一路走到暖光摇曳的餐厅。

整栋房子没有开启一盏刺眼的大灯,摒弃了所有明亮喧嚣。

餐桌中央,只静静立着几根点燃的白蜡烛。

暖黄细碎的烛光轻轻摇曳,跳跃的火苗温柔晃动,将周遭的阴影揉得柔软朦胧,浅浅铺满整张餐桌。中央摆放着一只精致小巧的圆形巧克力蛋糕,款式素雅干净,没有繁复的裱花,没有华丽的装饰,简简单单,却格外温柔。

蛋糕奶油细腻醇厚,正中央,一个巧克力描边的“乐”字,在摇曳烛光里静静发亮,温柔又刺眼。

暖光温柔,氛围静谧,处处是用心筹备的温柔仪式。

可黄乐荣站在餐桌前,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只觉得自己像个擅自闯入别人回忆、格格不入的罪人,像被推上刑场、无处遁形的犯人。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动静,惊扰了这间屋子里独属于旧人的温柔与执念,打碎这场跨越多年的盛大怀念。

陈炳林缓缓松开了紧握他手腕的手,指尖离开的瞬间,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掌心残留的温热转瞬消散。

他绕过长方形的餐桌,走到对面,伸手拉开一把实木餐椅,动作从容又认真。

“坐。”

低沉的嗓音落于耳畔,温柔平和。

黄乐荣依旧站在原地,背脊僵硬,一动不动。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酸涩、猜忌与卑微,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所有隐忍。他抬起通红的眼,直直看向眼前的男人,第一次鼓起全部的勇气,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轻颤却格外清晰:

“陈炳林,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你不必这样。”

不必为我筹备,不必对我温柔,不必把给别人的偏爱,施舍一般分给我。

陈炳林拉椅子的动作骤然一顿,背脊微僵。

他缓缓抬眼,深邃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烛光,牢牢落在少年倔强又落寞的脸上,眼底暗沉幽深,像一汪望不见底的深潭,藏着太多无人知晓的情绪。

“谁说不是了?”

他的语调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黄乐荣死死咬着泛白的唇,眼眶愈发通红,积压多日的心事尽数爆发,声音抖得厉害,像一只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炸毛的小猫,把藏在心底无数个日夜的委屈、猜忌与酸楚,通通摊开:

“这是你的黄乐荣的生日,不是我的。”

“你不用把给他的东西分给我,不用把对他的温柔分我一半,我不需要这种施舍一样的温柔。”

字字带颤,句句含泪。

他受够了做替身,受够了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受够了靠着别人的余温苟且贪恋,受够了自欺欺人的奢望。

长久的静默笼罩了整间餐厅。

烛光摇曳,光影斑驳,落在陈炳林深邃的眉眼间,明明暗暗,辨不清情绪。

他静静看着眼前红了眼眶、倔强隐忍的少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火苗轻轻跳动了数回,久到黄乐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谷底。

终于,他抬步,绕过宽大的餐桌,一步步走到黄乐荣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头,深深注视着他泛红的眉眼。

眼底翻涌着破碎、愧疚、温柔与偏执,复杂万千,无人读懂。

“我不管你以前是谁。”

他的声音极轻,温柔得落在耳畔,却字字分明,掷地有声,穿透所有虚妄与误会:

“从今天起,你的生日,就是这天。”

黄乐荣整个人彻底怔住,浑身僵硬,瞳孔微微震颤。

他茫然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直直撞进陈炳林深邃的眼底。

那双沉寂多年、盛满执念与伤痛的眼眸里,此刻有滚烫的情绪在熊熊燃烧,有禁锢多年的过往在寸寸破碎。

旧的执念在崩塌,新的偏爱在生长。

“买下你的那天,就是你的新生。”

陈炳林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嗓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郑重:

“从前的一切,你不记得也好,归零也罢。从你来到我身边的那天起,你就有了新的日子,新的生辰,新的人生。”

轰然一瞬。

黄乐荣隐忍了整晚、积攒了数月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所有的猜忌、所有的自卑、所有的落空与绝望,在这一刻,被这一句郑重的新生,彻底击碎。

陈炳林看着他落泪的模样,眼底软得一塌糊涂。他微微后退半步,伸手拿起桌旁的火柴,轻轻擦燃。

微弱的火光亮起,他垂眸,耐心重新点燃一根纤细的蜡烛。

暖黄火苗轻轻跳动,温柔又明亮。

而后他伸手,轻轻扶住少年单薄的肩头,将他稳稳按坐在蛋糕前的餐椅上,语气温柔又郑重:

“许愿。”

黄乐荣定定望着那团跳动的小小火苗,温热的泪水不断模糊视线,眼前的烛光、蛋糕、人影,尽数揉成一片朦胧的暖光。

他的唇瓣轻轻翕动,无声开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心底却默默许下了一个荒唐、贪婪、卑微到极致,连自己都觉得羞耻的愿望。

他不要蛋糕,不要生辰,不要仪式,不要这虚假的温柔。

他只要他。

——我想让陈炳林,真正看见我。

看见黄乐荣,不是故人的替代品,不是相似的眼眸,不是复刻的模样,不是旧时光的影子。

只是我,只是此时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独一无二的我。

这个愿望,盛大又卑微,奢侈又无望。

良久,他轻轻闭上眼,微微俯身,用力吹灭了眼前的烛光。

跳动的火苗骤然熄灭,一缕薄薄的烛烟袅袅升起,缓缓飘散在微凉的空气里,像一缕抓不住、留不住的叹息,温柔又怅然。

周遭瞬间陷入温柔的昏暗。

身后,陈炳林静静伫立,温热的手掌轻轻落下,温柔覆在他单薄的肩头上。

力道极轻,极柔,像小心翼翼安抚一只受过无数惊吓、满心不安的小兽,带着极致的珍惜与愧疚。

低沉温柔的嗓音,轻轻落在耳畔,是迟来多年、独属于他的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荣荣。”

这一次,没有唤那个执念多年的名字,没有沉溺过往,只有独独属于眼前人的温柔称谓。

滚烫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砸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细碎无声,却重重砸在两人心底。

黄乐荣吸了吸酸涩发红的鼻尖,声音软糯沙哑,带着未散的哭腔,轻轻回应:“谢谢。”

他抬眼,眼底湿漉漉的,真诚又落寞:“这是我过的第一个生日。”

从小到大,无人记挂,无人庆祝,无人温柔以待。岁岁年年,孤身一人,从未有过一场属于自己的生辰,从未有人为他认真筹备一场温柔的仪式。

这是他人生里,第一个生日。

陈炳林覆在他肩头的手,骤然僵硬,指尖微微一颤。

心底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心疼,酸涩、愧疚、自责瞬间席卷全身。

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微哑,带着试探与不忍:“你以前……从来没过过?”

“我不记得了。”

黄乐荣轻轻打断他,语气平淡又释然,轻轻遮住了所有过往的荒芜与灰暗,温柔又让人心疼:

“所以,这就是我的第一个生日。”

过往皆空白,从此皆新生。

陈炳林闻言,久久没有说话。所有的询问、所有的深究、所有的过往,尽数咽回心底,只剩无尽的柔软与心疼。

他沉默地拉开身侧的椅子坐下,拿起干净的蛋糕刀,轻轻切下一块细腻的巧克力蛋糕,稳稳递到少年面前的白瓷小碟里。

黄乐荣低头,拿起小巧的叉子,轻轻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醇厚丝滑的巧克力甜意,瞬间在舌尖肆意化开,温柔又浓郁。

可甜意里,却混着未干泪水的咸涩,甜中带酸,酸中带暖,复杂至极。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也最心酸的一块蛋糕。

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好吃吗?”陈炳林轻声询问,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的侧脸上,温柔得近乎缱绻,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专注。

“嗯,很甜。”黄乐荣轻轻点头,小口小口慢慢吃着,细细品味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

陈炳林静静坐在一旁,没有动一口蛋糕,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烛光余温未散,昏暗温柔的光影里,他的目光温柔得不像话,褪去了所有偏执、冷漠与疏离,满满都是落在眼前人身上的专注与珍重。

看着少年认真吃蛋糕的模样,看着他微红未消的眼眶,看着他温顺柔软的侧脸,心底积压多年的执念,正在一点点悄然松动、更迭。

旧人是过往,眼前是余生。

等黄乐荣慢慢吃完最后一口蛋糕,轻轻放下手中的叉子,室内重归静谧。

他微微侧头,转头看向身侧沉默注视着他的男人,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隐忍,轻声开口: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陈炳林应声,语气纵容又温柔。

黄乐荣垂落的双手,在桌面下悄悄绞紧了衣角,指尖微微泛白,心底的忐忑与不安尽数翻涌。

他酝酿了许久,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最久、最卑微、最不敢触碰的问题。

是困住他无数日夜的枷锁,是他所有自卑与不安的根源。

“你买下我的那天……”

他声音很轻,微微发颤,字字用力:

“如果我没有这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你还会买下我吗?”

如果我没有半点像他的地方,如果我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自己。

你还会在茫茫人海里,选中我,带走我,把我留在你身边吗?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彻底凝滞。

摇曳散尽的烛火、温柔昏暗的灯光、满室未散的甜香,尽数静止。

陈炳林眼底所有的温柔缱绻,骤然敛去,陷入长久的、沉默的寂静里。

他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看着眼前忐忑不安、满眼期盼又满心怯懦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愧疚、挣扎、庆幸与深情,层层堆叠,无人窥见。

烛火静静燃着,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淌,悄无声息碾碎了空气里最后一点温热。

晚风顺着落地窗的缝隙漫进来,带着冬夜的寒凉,轻轻拂动摇曳的烛火。两根蜡烛相继燃尽、熄灭,袅袅轻烟四散飘散。原本朦胧暖亮的餐厅愈发昏暗,光影沉沉,将两个人的身影切割成独立的两块,遥遥相对,沉默对峙。

偌大的餐厅里,没有声响,没有言语。

他们像两座被夜色孤立的孤岛,隔了一桌残烛与甜腻的蛋糕,也隔了一场跨不过的过往、说不破的真心,和一段从一开始就错位的缘分。

长久的死寂里,陈炳林终于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干涩,褪去了所有温柔,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

“不会。”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最锋利的薄刃,精准刺穿黄乐荣心底最后一点虚妄的期盼,把他偷偷滋生的所有欢喜、奢望与侥幸,切割得粉碎,落得满地狼藉。

黄乐荣静静站在原地,任由那股钝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慢慢牵起唇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轻的笑。

那笑意浅浅落在眉眼,没有半分暖意,耗尽了他整晚的隐忍、整晚的期待,温柔又苍凉,释然又溃败。

“我想也是。”

早该明白的。

早该认清自己无根无凭、无依无靠的处境,早该清楚这场温柔从来都是附带品,早该掐灭心底那点不自量力的贪心。

若非这双酷似故人的眼睛,他于陈炳林而言,不过是茫茫人海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是不值一提的陌生人,永远不会有交集,不会被收留,不会被善待。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迁就、所有的破例,根源从来不是他黄乐荣。

想通的瞬间,心口密密麻麻的酸,反倒慢慢沉淀成一片麻木的凉。

他不再停留,安静上前,端起桌上空荡荡的白瓷小碟。指尖触到瓷面微凉的温度,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转身走进空旷冷清的厨房,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流淌。细细的水流冲刷干净碟壁上残留的奶油痕迹,他认真洗净碟子、摆好,擦干手上的水渍,动作缓慢、规整、妥帖,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留恋。

做完这一切,他才一步步走回客厅,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挪动。

脚步很轻、很慢,像一场无声的退场。

即将踏上台阶的那一刻,他身形微顿,背脊挺直,依旧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晚风叹息,温柔又卑微。

“陈炳林。”

身后传来低沉单一的应答:“嗯。”

“谢谢你的蛋糕。”

他顿了顿,喉间微微发涩,一字一句,轻得近乎虚无,道尽了长久以来的卑微与困顿。

“也谢谢你,让我今天,有一点点被当成人的感觉。”

长久以来,他是拍卖台上明码标价的货物,是依附别人而生的影子,是无处落脚的替身,是无人在意的附属品。

只有今天这场短暂又虚妄的温柔,让他短暂拥有了一次、仅仅一次,被人放在心上、被人郑重对待的瞬间。

哪怕是借了别人的光,哪怕转瞬即逝,他也心存感激。

话音落,他抬步,安静踏上楼梯,一步步走进楼上的阴影里,彻底隔绝了楼下所有的烛火与温柔。

楼下餐厅,彻底陷入死寂。

陈炳林独自坐在空旷的餐桌前,周身寒凉,无人相伴。

他抬手拿起叉子,一口一口沉默吃着剩下的巧克力蛋糕。

舌尖触到极致醇厚的甜,甜得发腻,甜得发齁,可咽进喉咙、落进心底,却化作无边无尽的苦涩,从心口源源不断地往外渗。

甜是蛋糕的味道,苦是他的本心。

他忽然抬手,拿起桌旁闲置的火柴,擦燃火光,将那根早已熄灭的中心蜡烛,重新点燃。

细小的火苗再次摇曳升起,孤零零立在蛋糕中央,微弱的光亮映着他轮廓紧绷、沉冷孤寂的侧脸,明暗交错,眼底情绪晦暗难辨。

暖光灼灼,却暖不透他眼底经年不散的荒芜。

良久,他微微垂眸,对着摇曳的烛火,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呢喃,满是茫然与溃败。

“乐荣,我是不是做错了?”

错把替身留在身边,错给了虚妄的温柔,错让无辜的人深陷沉沦,错让自己困在过往与当下之间,进退两难,步步皆错。

晚风穿堂,烛火剧烈摇晃,颤颤巍巍,迟迟不定。

无人应答。

唯有那摇曳不止的烛光,像一声绵长无声、无可奈何的叹息,笼罩着满室孤寂。

生日那晚过后,别墅里的氛围悄然变了。

那场心口的重创、那场无声的坦白、那场破碎的答案,被两人默契地封存心底,谁都没有再提起。

可有些东西,终究在悄然改变,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最明显的,是陈炳林不再刻意将黄乐荣隔绝在自己的生活之外。

从前泾渭分明的界限,一点点模糊、消融。

他不再禁止他靠近自己的私人领域,默许他出入书房,允许他安安静静待在一旁看书、发呆、消磨时光,唯一的底线,只是不许触碰书架最高处的那只深色木盒——那是他最后一点、死守多年的过往执念。

傍晚闲暇时,他会主动叫住独处的少年,一同坐在昏暗的客厅看电影。大多是晦涩深沉的文艺片,镜头缓慢、台词寥寥、寓意深远,是黄乐荣看不懂的类型。

可他从不会不耐烦,总会在静谧的光影里,压低嗓音,寥寥几句轻声拆解剧情、梳理脉络,语调平淡温柔,像自言自语,又像专程讲给身侧人听。

晚饭后暮色正好,晚风微凉,他会主动抬下巴,淡淡丢出一句:“出去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别墅外安静的林荫道上。冬日树叶落尽,枝桠疏朗,晚风萧瑟,两人始终隔着一臂不远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两道单薄修长的影子被落日余晖拉得极长,在地面悄悄交叠、纠缠,密不可分,像他们藏在克制之下,早已牵绊纠缠的命运。

黄乐荣始终小心翼翼、步步谨慎。

他彻底收起了所有的贪心、所有的奢望、所有的不甘。

像一只冬日里侥幸捡到一隅暖阳的流浪猫,怯生生贪恋着这片刻来之不易的暖意,蜷缩身子,温顺乖巧,不敢吵闹,不敢索取,不敢贪心,时时刻刻警惕着这份温柔会骤然收回。

他愈发温顺、愈发安静、愈发懂事。

懂得在该沉默时缄口不言,在该乖巧时温顺听话,在该退让时悄然退场。

他再也没有靠近过那只承载着过往的木盒,再也没有翻看一张旧照片,再也没有下意识模仿任何人的神态、模样。

他彻底丢掉了别人的影子,只想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做“荣荣”。

只想以自己最本真的模样,留在陈炳林身边,多待一天,便是一天,多一秒,便是一秒。

不求偏爱,不求唯一,不求心动,只求相伴。

十二月深冬,寒意刺骨,寒风凛冽,冷得像要浸透皮肉、冻碎筋骨。

深夜暴雨骤然倾落,漫天雨幕滂沱,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声势浩大,整夜未歇。

黄乐荣洗完澡,穿着柔软宽松的家居服,坐在房间飘窗上,拿着干毛巾轻轻擦拭湿润的发丝。房间温度微凉,他只当是冬夜正常的低温,丝毫没有察觉暖气早已停供。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两声轻叩,沉稳克制。

他抬头应声,抬眸望去——陈炳林立在门口,短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沾湿肩头的衣料,周身裹挟着雨夜的湿冷寒气,显然是刚刚冒雨归来。

“你房间的暖气坏了。”

陈炳林开口,声音带着深夜微哑的质感,清淡直白。

黄乐荣微微一怔,后知后觉地抬手拢了拢微凉的衣襟,轻声应答:“我……没注意。”

他整日待在温暖的别墅里,早已习惯恒温暖意,竟从未察觉房间早已失温寒凉。

门口的男人静静伫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犹豫,转瞬即逝。

片刻迟疑过后,他微微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语气平静,带着不容拒绝的纵容:

“今晚到我房里睡。”

黄乐荣的心脏骤然重重一跳,慌乱、忐忑、局促瞬间席卷全身。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推辞,想要退让,可抬眸对上陈炳林那双深不见底、情绪难辨的眼眸,所有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最终只是轻轻点头,温顺应声。

他抱起枕边柔软的枕头,跟在陈炳林身后,一步步穿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悠长走廊。

这是他住进别墅以来,第一次踏入陈炳林的主卧。

主卧宽敞通透,格局开阔,比他的偏房大上将近一倍。可整体陈设极简冷清,带着主人常年孤寂的底色。

深色遮光窗帘严密拉拢,深色床品干净规整,色调沉冷肃穆。房间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鲜活的摆件、没有温热的烟火气,清冷空旷,一如陈炳林孤僻沉静的性子。

空气里萦绕着独属于他的干净气息,淡淡的,清冽凛冽,像雨后雪山的松木,清冷又安稳,让人莫名心安。

陈炳林径直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床干净柔软的薄被,整齐铺在大床右侧,划分出清晰的边界。

他自己躺向左侧,背对着黄乐荣,宽阔沉默的后背隔绝了所有视线,姿态疏离又安稳。

“睡吧。”

简单两个字,落于寂静的房间里。

黄乐荣蹑手蹑脚爬上大床,乖乖躺在自己的一方小小区域里,将被子严严实实盖到下巴,手脚僵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

偌大的床上,两人各占一隅,界限分明,互不触碰。

房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连绵不绝的雨打玻璃声,和身侧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黄乐荣睁着双眼,静静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心底忐忑又安稳,慌乱又平静。

他像一叶漂泊无依的孤舟,独自浮沉在漆黑无边的深夜海面,而身侧的陈炳林,是他唯一可以攀附、赖以活命的浮木。

渺小、卑微、却又无比依赖。

连日失眠的疲惫、雨夜独有的安稳、身侧之人带来的极致安全感,层层包裹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他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夜,无梦无魇。

没有火光浓烟,没有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求而不得的执念。

只因身侧有他,便有了从未拥有过的安稳与踏实。

可这份短暂的安宁,转瞬即逝。

深夜最深沉的时刻,黑暗骤然倾覆。

一双冰冷沉重的大手,骤然从黑暗中探出来,死死扼住了他的脖颈。

力道凶狠、暴戾、决绝,像冰冷坚硬的铁钳,死死收紧,不留半分余地。

骤然的窒息感席卷全身,喉咙剧痛,呼吸瞬间断裂,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黄乐荣在极致的痛苦与窒息中,猛地惊醒,双眼骤然睁开。

黑暗铺天盖地袭来,视线模糊扭曲,眼底一片漆黑。

只能隐约看见一道高大沉冷的轮廓,悬在自己上方,压得极低,带着沉沉的戾气与寒意,像从最深最重的梦魇里爬出来的凶兽,将他死死禁锢。

颈间的力道冰冷刺骨、凶狠霸道,丝毫没有松动。

“你是谁?”

头顶传来一道沙哑、破碎、暴戾又疯狂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渊里硬生生挤压出来的,裹挟着经年不散的偏执、恐惧与疯魔。

“你到底是谁?!”

黄乐荣瞳孔骤缩,剧烈挣扎起来。

窒息的痛苦让他头脑发胀、眼前发黑,喉咙被死死遏制,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溢出细碎破碎的“嗬嗬”气声,微弱又无助。

他拼尽全身力气抬手去抓那只禁锢自己的手,指尖用力,指甲深深陷进对方的手背肌理,掐出浅浅的红痕。

可那只手力道纹丝不动,冰冷坚硬,死死锁着他的脖颈,带着摧毁一切的决绝。

梦魇里的恐惧、现实里的窒息、猝不及防的暴戾,彻底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