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市委的路上,车窗外灯火渐次亮起。
唐建科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手里握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不厚,但很沉。
里面是月亮湖地块的关键证据材料复印件,还有一份简明扼要的汇报提纲。
吴天明坐在副驾,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
他能感觉到唐市长表面的平静下,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司机小张把车开得又稳又快,穿过傍晚的车流。
“市长,周书记这个时间还在办公室等您,真是……”吴天明轻声说。
“嗯。”唐建科没睁眼,“这事,拖不得,也瞒不得。必须让他第一时间掌握全部情况。”
他顿了顿,又说:“等会儿你不用进去,在外面等。如果有其他领导或者工作人员问起,就说我来汇报农场改制进展。”
“明白。”
车子驶入市委大院,在一号办公楼前停下。
楼里还有很多窗户亮着灯。
唐建科拎着文件袋下车,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楼。
周明远的秘书已经在楼梯口等着。
“唐市长,书记在办公室,请跟我来。”
秘书引领着来到书记办公室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周明远沉稳的声音。
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唐建科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
办公室很宽敞,布置简朴庄重。
周明远正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红蓝铅笔。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有神。
“建科来了,坐。”周明远指了指沙发,自己也从办公桌后绕过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书记,这么晚还打扰您。”唐建科在长沙发上坐下,将文件袋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说正事。农场那边,有突破了?”周明远开门见山,目光扫过那个文件袋。
“是,有重大发现,也遇到了明显阻力。需要向您专题汇报,请求指示。”唐建科坐直身体,神情严肃。
“嗯,说吧。详细点。”
唐建科打开文件袋,但没有立刻把材料都拿出来。
他理了理思路,从农场改制工作整体推进情况说起,简要带过职工安置、清产核资的进展,然后迅速切入月亮湖地块的问题。
“在核查农场资产过程中,我们发现位于农场南侧,临湖的120亩土地,也就是当地人称‘月亮湖’的地块,存在严重问题。”
他首先拿出那份《土地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的复印件,推到周明远面前。
“2004年,农场与永昌实业签订租赁合同,后又签订补充协议,以每年五万元的租金,将这块地出租50年。这个价格,远低于当时同类土地的市场租金,甚至低于农场自己计算的土地年收益。”
周明远拿起合同,快速浏览,眉头微微皱起。
“永昌实业,孙永昌的公司?”
“是。法人代表孙永昌。”唐建科点头,接着拿出几张照片,“合同约定是‘农业综合开发、旅游观光’。但根据我们外围调查和内部线报,永昌实业实际在该地块上,投资建设了一个名为‘永昌会所’的高档私人俱乐部。”
他将刘晓慧提供的内部照片,以及杨锐拍摄的外围照片,一张张铺在茶几上。
奢华的内景,严密的安防,停靠的游艇,与农场破败的景象形成刺眼对比。
周明远一张张看着,脸色沉静,但眼神越来越深。
“我们初步判断,这涉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通过明显不合理的低价租赁合同,实质侵占国有土地资源,并违规改变土地用途,用于高档营利性经营。其经营活动中,还可能涉及其他违法问题。”
唐建科又拿出一页纸,上面是“华美装饰”的基本信息和与永昌实业的关联分析。
“这是目前正在追查的另一条线索。负责会所主要装修的华美装饰公司,可能掌握关键的施工图纸和记录,能进一步证明其违规建设情况。”
周明远放下照片,手指在那份廉价的租赁合同上点了点。
“每年五万……一百二十亩临湖地,五十年。好一个‘农业综合开发’。”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冷意。
“问题是,”唐建科继续汇报,“调查刚触及核心,对方就有了反应。”
他把钱广进到农场拜访,进行利益诱惑和隐含威胁的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包括对方提到的“孙总的人脉”、“帮忙解决资金”、“大家脸上都不好看”等话语。
“这是明目张胆的施压和收买。”唐建科总结道,“同时,我们专班内部,也一度出现了畏难和动摇的情绪。虽然已经统一思想,但可见对方能量不小,影响已经开始渗透。”
周明远静静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还有谁知道这些情况?”周明远问。
“目前仅限于专班核心成员,以及向我提供部分内部线索的省台记者刘晓慧。她是出于职业调查,我已请她暂缓公开报道。”唐建科回答。
“嗯。”周明远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到那些照片和合同上。
“证据,扎实吗?”
“目前外围证据、合同文本、线人证言互相印证,指向清晰。但形成能经得起司法检验的完整证据链,特别是锁定孙永昌个人刑事责任的关键证据,比如内部真实账目、其与杨有福共谋的直接证据等,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取证。”唐建科如实回答。
“调查有方向吗?”
“有。一是通过华美装饰公司突破,获取违规建设的铁证。二是寻找农场原负责人杨有福的更确凿把柄,迫使其交代。三是继续外围监控,寻找会所内部管理或知情人员的突破口。四是核查孙永昌及其关联公司的全面情况,寻找其他类似问题或违法线索。”唐建科思路清晰。
周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唐建科,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他的背影挺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唐建科,目光如炬,语气斩钉截铁:
“查!一查到底!”
四个字,清晰有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唐建科精神一振,立刻站起身。
“孙永昌这样的人,这种行径,是在挖国家的墙角,啃食群众的利益,败坏党和政府的形象!”周明远走回茶几前,手指重重敲在那些照片上,“以合作为名,行侵占之实;以开发为幌,搞私人乐园。无法无天!”
他看向唐建科,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决心。
“建科,你放手去查。不要有顾虑,不要怕阻力。市委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无论涉及谁,不管有什么背景,只要违反了党纪国法,就必须受到严惩!”
“是!书记!”唐建科挺直腰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周明远这句话,就有了尚方宝剑。
“要注意策略,更要讲证据。”周明远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指示道,“专班力量如果不够,可以从纪委、公安、审计、资规等部门再抽调可靠的精干力量,成立联合调查组,由你牵头。但要严格保密,控制知密范围。”
“我明白。”
“调查要依法依规,程序要严谨。每一步都要扎扎实实,证据要经得起检验。特别是对孙永昌这种有影响的人物,更要办成铁案,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翻不了盘!”
“是,书记,我一定注意。”
“至于可能遇到的干扰和阻力,”周明远目光深邃,“你直接向我汇报。需要我协调的,我来出面。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把问题彻底查清,把国家的损失追回来,把该处理的人处理到位,还农场职工一个公道,维护法律和公平正义的尊严!”
“请书记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唐建科感到肩上的责任沉甸甸的,但心中充满了力量和底气。
“好。”周明远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指了指沙发,“坐。具体说说,你下一步的打算。需要我协调哪些部门?”
唐建科重新坐下,开始详细汇报联合调查组的初步构想和需要协调支持的具体事项。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但市委书记办公室里的灯光,亮得坚定而透彻。
汇报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周明远亲自把唐建科送到办公室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胆工作,注意安全。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谢谢书记!”
走出办公楼,夜风带着凉意,但唐建科觉得浑身发热。
他坐进车里,对吴天明说:“回农场。通知杨锐,还有老王、张薇、陈涛、小刘,一个小时后,专班核心成员开会。有重要部署。”
吴天明从唐建科的神情中看到了不同以往的东西,那是决心,更是底气。
“是,市长!”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汇入璀璨的车流。
唐建科拿出手机,拨通了杨锐的电话。
“杨锐,是我。你那边对华美装饰和胡大海的情况摸得怎么样了?……嗯,好。一小时后开会,我需要更详细的汇报。另外,做好心理准备,我们可能要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