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紧张的暗中角力中，又过去了两天。
胡大海老家那个布满灰尘的阁楼里，杨锐和一个侦查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从一堆旧家具和废木料后面，搬出一个裹了好几层防水塑料布的木箱。
打开木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卷宗袋。
胡大海站在楼梯口，搓着手，脸色依然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多了点如释重负。
“都在这儿了……永昌会所，从最开始的概念图，到后面每次修改的草图，正式施工图，还有部分变更单、材料清单……我偷偷留的。”他声音沙哑，“有些……孙总那边后来让改的，不太合规的地方，图纸上我也偷偷标了红。”
杨锐快速翻看着那些图纸。
果然，在一些涉及建筑结构、面积明显超出范围、以及隐蔽工程的位置，有用红笔做的细微标记。
这些标记，配合胡大海的证言，将成为指证孙永昌明知故犯、违规建设的铁证之一。
“胡老板，谢谢你配合。”杨锐合上图纸，郑重地说，“你放心，我们会保证你和家人的安全。这段时间，你先去我们安排的地方住几天，等情况明朗了再说。”
胡大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市纪委的一间谈话室里。
气氛凝重。
农场原场长杨有福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裤子。
对面，是赵志刚和另一位纪委干部。
桌上放着一摞材料，最上面是农场近十年的部分账目复印件，其中几处被红笔圈出。
“杨有福同志，”赵志刚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这些账目，特别是月亮湖地块租金收入的使用情况，你再解释一下。每年五万，十年五十万，这笔钱，账上显示用于‘农场基础设施维护’和‘职工福利支出’，但对应的具体项目和领取人签字，很多都对不上。钱，到底去哪儿了？”
杨有福额头冒汗，嘴唇哆嗦：“赵……赵书记，时间太久了，我……我记不太清了。可能……可能是当时财务不规范，手续不健全……”
“不规范？”赵志刚拿起另一份材料，“那这几笔从永昌实业直接打到你小舅子账户上的钱，一共十八万，也是因为‘不规范’？还有，你儿子那辆价值二十多万的车，购车款来源，你能说清楚吗？”
杨有福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灰败。
这些隐秘的往来，他们怎么查到的？
“杨有福，”赵志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听你讲‘记不清’、‘不规范’的。孙永昌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能以那么低的价格拿到月亮湖地块五十年使用权，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是老党员，老场长，组织培养你这么多年。现在是你自己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的最后机会。”
旁边的纪委干部适时补充，语气严厉：“你以为孙永昌会保你？他现在自身难保！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你主动交代，是立功表现。顽抗到底，只会罪加一等！想想你的家人！”
杨有福的心理防线，在内外夹击和确凿证据面前，终于崩溃了。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起来。
“……我说……我都说……是孙永昌……是他找到我，说想租月亮湖那块地搞开发，帮农场解决困难……一开始租金谈的不是五万，是二十万……后来他说资金紧张，又说可以额外给我个人‘辛苦费’……”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从最初的利诱，到后来的威逼，从签订阴阳合同，到如何做假账平掉那少得可怜的租金，再到收受孙永昌通过各种方式输送的好处……
赵志刚示意旁边的干部做好记录，自己则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而此刻，在市局指挥中心。
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多个监控画面。
有永昌实业办公楼外的，有孙永昌常住的别墅小区门口的，还有他几个情妇住所附近的。
李斌盯着屏幕，手里拿着对讲机。
“各小组汇报情况。”
“一组报告，目标车辆仍在公司地下车库，未移动。”
“二组报告，别墅区未见目标人员出入。”
“三组报告，目标名下另一处公寓，灯光亮着，窗帘拉紧，无法确认内部情况。”
一切都显得平静。
但李斌的眉头却皱紧了。
这种平静，在多方调查已渐近核心的时刻，反而透着诡异。
孙永昌这种老江湖，嗅觉比狗还灵。
钱广进拜访唐建科未果，胡大海“失联”，杨有福被纪委带走协助调查……这些风吹草动，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在等什么？还是已经在准备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技术侦查员快步走过来，低声汇报：“李支，监控到孙永昌一个很少使用的备用手机号，在半小时前有过一次短暂通话，信号源在城南物流园附近。通话对象是一个境外虚拟号码，无法追踪。通话内容加密，正在破解，但时长很短。”
物流园？境外号码？
李斌心头一跳。
“立刻调取物流园及周边所有道路监控，排查可疑车辆和人员！重点查前往机场、高速路口方向的！”他果断下令。
同时，他拿起另一部内部电话，拨通了唐建科。
“唐市长，有异常情况。孙永昌可能察觉了，有使用备用通讯设备联系境外的迹象，信号出现在物流园方向。我怀疑他有外逃企图或正在转移重要物品。”
农场场部，唐建科接到电话，眼神一凛。
“能确定他本人位置吗？”
“暂时不能。别墅和公司都没动静，但可能是烟雾弹。物流园那边正在查。”
唐建科当机立断：“李支队，申请使用技术手段，对他本人及其核心关系人的通讯实施全面监控和定位。同时，协调交警、机场、车站，布控！如果他真有外逃迹象，立即实施控制！绝不能让他跑了！”
“是！我马上部署！”
挂断电话，唐建科深吸一口气。
猎物要逃了。
他立刻又拨通了周明远的专线电话，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最新情况和紧急措施。
周明远只回了八个字：“依法办事，果断处置！”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唐建科心中大定。
他走出办公室，对守在外面的吴天明说：“通知赵书记、陈科长，还有杨锐，立刻到小会议室。另外，让食堂准备点吃的，今晚，我们可能要熬个通宵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城市看似依旧平静，但在看不见的网络和道路上，一张大网正在迅速收紧。
市局指挥中心，电话声、键盘声、对讲机的呼叫声此起彼伏。
“报告！物流园c区发现一辆可疑厢式货车，车牌与孙永昌名下某空壳公司登记车辆相符，但司机并非该公司人员！车辆已于十分钟前驶上绕城高速，往南方向！”
“报告！技术定位显示，孙永昌常用手机信号仍在别墅内，但备用手机信号已在高速公路上移动，与货车轨迹吻合！”
“他想金蝉脱壳！”李斌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命令高速交警，在下一个服务区设卡拦截！通知沿线单位，准备支援！行动组，立刻出发，跟上那辆货车！注意，孙永昌可能携带武器或危险物品，行动务必小心！”
警灯无声闪烁，数辆伪装过的车辆迅速驶出市局，汇入车流，朝着绕城高速南入口疾驰而去。
农场小会议室里，唐建科、赵志刚、陈涛、杨锐等人围坐在一起，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渐多。
电话保持着与指挥中心的连线，扬声器里传来不断更新的路况和追踪信息。
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货车进入三号服务区！”
“行动组已就位！”
“发现目标！货车停在加油站后方僻静处，司机下车，似乎在等人……”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服务区，靠近货车……轿车上下来一人，确认是孙永昌！他换了便装，戴着帽子！”
“行动！”
扬声器里传来短促有力的命令声，接着是一阵嘈杂但迅速平息的响动，夹杂着几声呵斥。
几分钟后，李斌略显疲惫但清晰的声音传来：
“报告唐市长，赵书记，目标孙永昌及其司机已被控制，当场抓获。从货车内搜出两个行李箱，初步检查，内有大量现金、外币、金条以及部分文件。人赃并获！”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露出振奋的神色。
唐建科对着话筒，沉声道：“干得好！李支队，辛苦了。把人安全带回市局，连夜组织突审！证据封存好！”
“是！”
放下电话，唐建科看向同样面露喜色的赵志刚和陈涛。
“志刚书记，陈科，接下来看你们的了。涉案资产冻结、土地违法认定、以及后续对其他涉案人员的调查，必须立刻跟上，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
赵志刚点头：“纪委这边立刻跟进，对孙永昌采取‘双规’措施，并协调相关部门冻结其个人及公司资产。”
陈涛也道：“资规局马上组织专家，对会所建筑进行正式勘测鉴定，出具权威的违法认定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