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景忆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靠在十一号的怀里。
十一号靠着床柱,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居然睡着了——这个警觉如野兽的暗卫,居然在抱着一个人的时候睡着了。
景忆春没有动。
他就那样靠在十一号的怀里,抬起头,看着十一号露在面巾外面的半张脸。
他看到了十一号的眉毛。
那两道眉毛浓黑而锋利,斜飞入鬓,带着一种凌厉的、不好惹的气势。
他看到了十一号的眼睛。
那双眼睛闭着的时候,睫毛居然也长得过分,虽然没有他的长,但也足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到了十一号的额头。
那额头的形状很好看,饱满而光洁,皮肤的颜色比他深得多,是一种常年在外奔波的、健康的蜜色。
他看到了十一号耳尖上那一抹还未完全褪去的红。
景忆春盯着那一抹红,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十一号的耳尖。
十一号猛地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景忆春的手指还停在他的耳尖上,来不及收回。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然后十一号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床柱上,“咚”的一声,闷响。
景忆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撞到了,”景忆春笑着说,伸手想去摸他的后脑勺,“疼不疼?”
十一号避开了他的手,站起来的动作快到几乎是在逃跑。
“我去烧水。”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寝殿。
景忆春坐在榻上,看着十一号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慢慢地收回了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指尖上还残留着十一号耳尖的温度。
烫烫的。
景忆春将那只手握成拳,贴在胸口,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不知道十一号为什么总是脸红,为什么总是心跳加速,为什么总是逃跑。
但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关于十一号的一切。
因为十一号是他这二十年来,遇到的唯一一个人。
唯一一个会给他烧热水的人,唯一一个会给他缝棉袄的人,唯一一个会在夜里守在他床边的人,唯一一个会在他咳嗽的时候抱着他、一遍一遍抚摸他头发的人。
唯一一个让他觉得——
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那天下午,景忆春坐在窗边看书,十一号在院子里晒被子。
被子是十一号早上洗的,洗得干干净净,晒在院子里临时拉起的绳子上。
冬日下午的阳光不算烈,但也不算弱,照在白色的被面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十一号将被子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能晒到太阳。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执行什么精密的任务。
他会把被子拉得平平整整,把每一个皱褶都抚平,把四角对齐,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检查一下,觉得不够好,再上前重新整理一遍。
景忆春从窗户里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个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暗卫,居然在认认真真地晒被子,而且还晒出了仪式感。
景忆春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十一。”他叫了一声。
十一号转过头,看向窗户。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面巾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被叫到名字的瞬间,亮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短暂到如果景忆春没有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景忆春注意到了。
景忆春注意到了十一号每次被他叫到名字时,眼睛会亮。
注意到十一号每次回答他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柔和半分。
注意到十一号每次被他盯着看的时候,耳朵会红。
注意到十一号每次以为他没在看的时候,目光都会偷偷地、长时间地落在他的脸上。
景忆春注意到了所有的事。
但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叫了一声“十一”,然后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对他笑了笑。
“没什么,”景忆春说,声音轻轻的,“就是想叫叫你。”
十一号站在阳光下,看着窗户里那个人对他笑的样子,看着那双瑞凤眼里亮晶晶的光,看着那个人苍白脸上的那抹淡淡的红晕——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一个很美好很美好的梦。
梦里他不是一个被抛弃的暗卫,而是一个普通人。
梦里他不是来这里自杀的,而是被派来照顾这个人的。
梦里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在这座冷宫里,两个人,一起烧水,一起做饭,一起晒太阳,一起看月亮,一起度过每一个一个清晨和黄昏,一起慢慢变老。
他也想对景忆春笑一笑。
但他不会笑。
他从来没有笑过。
他在暗卫营里学了很多东西——杀人、潜行、侦察、反侦察——但没有人教过他如何笑。
他不知道笑的时候嘴角应该弯到什么程度,不知道眼睛应该眯成什么形状,不知道要不要露出牙齿。
所以他只是看着景忆春,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他。
然后用有些笨拙的、生硬的、但无比真诚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也想叫你。”
景忆春愣了一下。
“叫我什么?”
十一号想了想。
“殿下。”他说。
景忆春摇了摇头:“不要叫殿下,叫我名字。”
十一号的喉结动了动。
“景……忆春。”
那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太熟练的、像是在学习一门新语言的生涩感。
但他叫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怕叫错了一样。
景忆春听到他叫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高兴。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不是“殿下”,不是“二皇子”,不是“那个冷宫里的”——而是“景忆春”。
他的名字。
他母亲给他取的名字。
“忆春”——回忆春天。
他的母亲也许在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希望他的生命里能有一些值得回忆的、温暖的、美好的事物。
而现在,他觉得他有了。
景忆春低下头,用袖子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对十一号露出一个灿烂的、明亮的、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绽放一样的笑容。
“再叫一次。”他说。
十一号看着他那泛红的眼眶和那明亮的笑容,心口那个地方疼得厉害。
“景忆春。”他又叫了一次。
“再叫一次。”
“景忆春。”
“再一次。”
“景忆春。”
景忆春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趴在窗户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十一号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被角,看着他在那里又哭又笑,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听景忆春笑。
一直听。
听一辈子。
这个念头在十一号的脑子里闪过的瞬间,他没有觉得荒谬,没有觉得不合时宜,没有觉得这是一个被抛弃的暗卫不该有的奢望。
他只是觉得——
如果能在这里,和这个人,一直过到死。
那该多好。
——
十一号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
这种不对劲不是从某一天突然开始的,而是像一条缓慢上涨的河,一点一点地淹没他的理智。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头顶,他整个人都沉在了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无法挣脱的洪流之中。
最开始是目光。
他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景忆春跑,像铁屑追着磁石,像飞蛾追着火光。
他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了。
然后是心跳。
只要景忆春离他近一些,只要景忆春对他笑一下,只要景忆春用那软糯沙哑的声音叫一声“十一”,他的心脏就像被人擂响的战鼓,一下一下,震得他胸口发疼。
再后来是皮肤。
他发现自己的皮肤开始渴望接触到景忆春。
不是那种刻意的、有意识的接触,而是一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渴望。
景忆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衣角擦过他的手背,那一瞬间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过了电一样。
景忆春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触碰的那一片皮肤在发烫,烫得像是被烙铁印了一下,但他不舍得躲开,甚至希望那片温度能停留得更久一些。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人,而景忆春是唯一的水源。
他想要靠近他,触碰他,抱住他,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些念头让十一号感到恐惧。
不是因为它们是错的,而是因为它们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理智在这些念头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最后他闻到了那个味道。
那天傍晚,景忆春坐在院子里看日落。
冬日的夕阳落得早,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将整座冷宫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景忆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蜷缩在一把破旧藤椅上,膝盖上盖着十一号给他缝的那条丑棉被,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十一号从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出来,走到景忆春身边,弯下腰将碗递给他。
就在那一瞬间,一阵微风吹过,景忆春散落在肩头的发丝被风扬起,有几缕拂过了十一号的面颊。
然后他闻到了那个味道。
一股淡淡的、清甜的、像是春天里桃花盛开时的香气。
不是脂粉的香,不是熏衣的香,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与生俱来的体香。
那香气极淡极淡,淡到如果不是凑得这么近、如果不是风恰好将发丝送到他鼻尖、如果不是他的嗅觉经过暗卫训练而比常人敏锐数倍,他根本不会闻到。
但他闻到了。
十一号端着姜汤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住了。
那香气钻进他的鼻腔,顺着呼吸道一路向下,像一条温热的蛇,游走过他的喉咙、胸腔、腹部,最后在某一个不可言说的位置盘踞下来,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温度。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