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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此言轻描淡写,却似无形细针,悄无声息地扎了过来。

曹昂神色不变,心中却已了然——父亲还是起了疑心。

“仓舒年幼,性本纯善,然思虑过甚,常带忧色。”曹昂缓缓道,语气恳切,

“古语云‘忧思伤气血’,仓舒先天羸弱,若触发心肺、脾胃急症,凶险难测。

周不疑虽年少,却识见不凡,若令二人伴读,或可散其郁结,于身心大有裨益。”

曹操神色一凝,鹰隼般的眸子里掠过一抹难测之光:“你倒是会体察人心。”

他想起前番彭城旧事,满宠密报,声音沉了沉,

“只是仓舒之事,自有我这做父亲的妥善安排。

你这般上心,莫不是……越俎代庖了?”

曹昂心下一紧,面上却坦然一笑:

“父亲明鉴,孩儿何敢当此?身为长子,护佑诸弟,本分所在。

仓舒体弱,父亲戎马倥偬,无暇顾及细微,孩儿替父亲分忧,何来越俎代庖一说?”

略顿,他看向曹操,声音转沉:

“父亲,北伐在即,孩儿近日常思袁本初之败。

袁氏坐拥河北,带甲百万,谋臣如云,猛将如雨,何其盛也!

然袁谭、袁尚兄弟阋墙,自相鱼肉,终致冀州易主,宗族流散。”

暖阁内一时寂然。

曹昂语气恳切,续道,

“孩儿深思良久,断不能让我曹家子弟,亦步袁氏后尘。

子桓、子文、子建、仓舒……皆父亲骨血。

身为长兄,若我不能容诸弟,致使手足互生嫌隙,

他日父亲百年之后,这偌大基业,岂不拱手让人?

此所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兄弟离心,则门户倾颓,徒为他人作嫁。”

曹操凝注曹昂,见其俊朗面容上,俨然写着“公忠体国”四字。

可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曹昂的每一分坦诚背后,都藏着三分算计。

只是这算计,究竟是窥鼎之野心,抑或护弟之真情,一时竟分辨不清。

忽念及曹丕——他寄予厚望的次子,近年频于私下訾议曹昂,

斥责长兄“好纳人妻”、“工于伪饰”、“人心过齐”。

前番甄氏、先皇后伏寿之事,皆为曹丕所探得,复迂回以告。

反观曹昂,曹丕屡行明攻暗讦之策,

皆宽怀容之,始终不曾与之争锋置辩。

至于那南院环氏,他虽多有照拂,然礼度自持,无逾矩之行,亦无实据可查。

“你倒善会引经据典。”曹操哼笑一声,语气稍松,

“观你待仓舒,较之子桓、子建,分明多了几分上心。

再者,子桓为你,亦是费尽心思。”

曹昂垂眸,唇角浅扬:“子桓年纪尚浅,遇事难免心浮,然其见识却有过人之处。

他体恤我肩头重任,多了几分心思,乃是兄弟情分。

孩儿居兄长之位,又岂与弟辈计较?”

曹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喟然一叹:

“子修,你可知满宠前番去查了南院?”

曹昂心下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南院?伯宁将军所为何事?”

曹操觑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而问道:

“南院绿萼梅苗,乃彭城品种,你为何未经邹氏,特遣郭照送去?”

曹昂微微一笑,不卑不亢:“父亲明鉴。

仓舒素爱梅,彭城旧宅绿萼,香清冽,异于邺城品种。

孩儿不过念幼弟所好,顺手为之。

至于未告知缘缘......”

略顿,曹昂续道:“她总管府内诸事,复分心照料阿桐,辛劳已甚,些许细事,何必扰之?”

“顺手为之?”曹操眯起眼,“你在徐州,远隔千里,竟还记得邺城南院几株梅苗?”

“‘父亲。’曹昂敛神正色,目光沉静,

“孩儿在徐州,日夜所思,唯是如何为父亲镇守东南半壁,使流民有田可耕、有饭可食。

至于南院……因前番查访彭城旧迹,感念环姨娘诞下仓舒,为曹家添此佳儿,殊为不易。

她孤身抚育幼子,平日孤清难捱,我使人送些寻常物件体恤,本是人伦分内之举。”

曹操默然。

他忆起当年因陶谦之故,攻克徐州,屠城流血,彭城亦在其中。

而他这个儿子,素重情义,前番护送环氏归彭城省亲,亲睹其昔日困顿,心生怜悯,亦属常情。

且曹昂、曹冲兄弟两人素来和睦,多加照拂,亦无可厚非。

最关键的是,曹昂若真有异心,断不至如此坦荡提及彭城旧事。

“哼。”曹操移开目光,复取密报,

“周不疑之事,你自行安顿即可。然——”

他抬眼,目光如刃,“仓舒体弱,若他恃才傲物,伤了仓舒心气,吾唯你是问。”

曹昂起身,恭肃一礼:

“父亲放心。周不疑之性,孩儿已试之。他敬重仓舒之才,绝无轻慢之理。”

曹操睨之,续道, “你既为长子,当知分寸。有些院落、有些事,过从甚密,惹闲话事小,寒人心事大。”

曹昂心下一凛,垂首道:“父亲教诲,孩儿铭记于心。”

“还有。”曹操忽又开口,声音低沉,“明日北伐军议,你晚间细思之。”

曹昂躬身应诺而出。

廊外风雪愈紧。

他遥望南院方向,数株绿萼梅苗,正静扎根于雪壤之中。

春风未至,梅影已深。

曹操坐回榻上,看着案上密报,半晌,低声自语:

“袁氏兄弟……哼,你倒是很会类比。

只是子修啊子修,这番话,你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

丞相府,西院。

雪光映窗,一灯如豆。

邹缘方哄阿桐入睡,就灯细细缝着一件小狐裘。

听见门响,头未抬,指尖微顿,声音温软却挟不容置喙之力:

“夫君回来了?闩上门。”

曹昂反手落栓,趋至身后,欲揽其腰,却被她侧身轻避。

他手僵在半空。

“缘缘?”

邹缘转身,替他解下沾雪氅衣,动作娴熟,面无笑意。

烛光在她长睫下投出浅影。

“今日父亲召见,可还顺遂?”

她问得寻常,指尖掠过他领缘,微微一滞,“这领口怎地皱了,见谁这般匆忙?”

“还能见谁,不过是奉孝。”

曹昂握住她手,触手生凉,“手怎这般凉?”

邹缘由他握着,沉吟片刻,抬眸,清亮如泉:

“周不疑我已见过。十龄稚子,谈吐不输成人。你带他归来,是为仓舒伴读?”

曹昂默然一瞬,颔首道:“文直之才,善加引导,可为社稷栋梁。仓舒素来孤单,正需此等友伴。”

“究竟是为仓舒作伴,还是……借故前去南院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