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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曹昂笑意未减,眸光促狭,

“马姑娘,你今儿这趟,到底是来骂我的,还是来借‘春日暖阳’的?”

“借你个头!”马云禄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猛地刹住,

回头恶狠狠瞪了曹昂一眼,却没敢再看郭照,只甩下一句,

“郭姐姐,你别怕他!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下次帮你揍他!”

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院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曹昂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子龙啊子龙,你这媳妇儿,日后怕是得我替你教训教训。

他又转头看向郭照,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这下好了,好事全被她搅了。”

郭照忍了半天才憋住笑意,轻声道:“将军这是……恼羞成怒了?”

“我恼她?”曹昂低头,转身又往郭照那边凑,伸手去勾她的腰:

“现在没人了,咱们继续。”

郭照侧身避开,颊上红潮未退,眼神却已恢复清明,慢悠悠开口道: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

曹昂动作一顿,愣了两秒,随即笑道:

“郭照,你这时候跟我拽《论语》?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郭照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将军不是说要容我细思,不复以此相迫吗?

如今名分未定,言何能顺?言不顺,这事便是不成。”

曹昂被她这套道理噎得哭笑不得:

“你这丫头……之前是谁说‘不需要名分’,要凭本事立足的?”

“我是要凭本事。”郭照抬眼,理直气壮道,

“但不是容你随便胡来。没有名分的亲热,便是言不顺,便是事不成。”

“对了,缘姐姐定有话要与我说,我得好好想想。将军自便。”

说完,她转身便走。

曹昂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

这丫头,倒学会拿他的话堵他的嘴了。

———?———

许都、铜驼坊密室。

烛火摇曳,貂蝉指尖轻叩案上密报,眸中寒光微凝。

“影九探得,前番刺杀子修的疤面人踪迹,曾现于河内郡,与当地山氏宗族暗有往来。”

她抬眸看向影七,“山氏……可是司马仲达岳丈家的母族。”

影七蹙眉道:“司马懿?他如今不过二十余岁,尚未出仕,却在曹子桓身边充当谋士。

若疤面人真与山氏有涉,此事绝非单纯的刺杀案,

属下即刻加派暗桩,掘地三尺也要厘清脉络。”

貂蝉沉声道:“ 曹丞相素来忌惮世家大族,司马懿装病拒召已有些时候。

若让丞相知道,曹子桓私结河内望族,甚至可能与峡谷刺杀案牵连……”

她指尖划过地图上河内郡的位置,“此事耽搁不得,即刻密报邺城。

子修身在局中,有些分寸,须得他亲自拿。”

“诺。”影七躬身而退。

———?———

文渊别馆。

曹昂拎着个紫檀食盒站在廊下,盒子里是华佗新配的止咳膏,

另还有两匹豫州刚贡上的雨过天青绡。

他记得蔡琰昔日抚琴时念叨过,说旧袍袖宽了,于弹琴按弦时有碍。

侍女挑帘,一股清香混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

“你来了。”

蔡琰自案前起身,怀中还抱着一临帖女童。

那孩子身着半旧灰布袄,听见动静,只将脸往蔡琰颈窝深处一埋,不肯稍抬。

“阿姊,听说孩子有些咳嗽?”

他目光扫过那截低垂的后颈,心下微沉,“这位便是续儿?”

蔡琰轻拍女童背脊,声气放得极柔:

“续儿,来见过曹将军。若非……”

她见曹昂轻轻摇头,便止住话头。

曹昂不愿让孩子背负“救命恩人”的枷锁,更不愿她知晓:

他父亲杀其全家,而她性命,竟是他这曹家儿子施舍而来。

孔续缓缓抬头。

七岁孩童,眉眼酷似孔融,清亮中透着冷意,无半分孩童怯懦,唯有戒备。

她朝曹昂浅浅一躬,声如浸冰之玉:“见过曹将军。”

曹昂将礼盒轻放案头,避过她的视线。

那双眸子锋芒凛冽,如未开之刃,直直刺向心底尘封的前尘。

“些许薄礼,为阿姊添件冬衣,也给续儿带点零嘴。

华神医的膏子治咳疾最是灵验,开春风硬,莫让孩子受了寒。”

孔续盯着礼盒,忽然扯了扯蔡琰袖角,声细如丝:

“姨,我们家的灯笼是纸糊的,风一吹就晃。

可曹家的灯笼是红纱灯,亮得很,是不是?”

蔡琰指尖一颤,方欲开口,

曹昂已单膝蹲下,轻声道:

“是。但纸糊的灯笼亦有好处:风再大,光也是自己的。”

“骗子。”孔续忽然笑了,嘴角抿得极紧,

“我明明听人说,曹......丞相的刀快,比风还快。”

那个 “贼” 字,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满室寂然。

蔡琰脸色一白,方欲拉她,曹昂抬手止之。

他仍蹲着,“昔年文举先生在北海,常言笔比刀利,士人气节重于生死。这话,我记了许多年。”

略顿,才续道:“我父亲手上确曾沾过血,可他起兵至今,所求从来不是杀人,

是这乱世能早日安稳,是流民碗里有口热饭,是读书人能安心握着手里的笔。”

他目光落在孔续紧握的手指上,又道:

“文举先生没错,我父亲也没错。

错的乃是这世道,逼得人与人,不得不拔刀相向。”

孔续睫毛微颤,忽然抓起案上止咳膏,狠命掼在地上。

瓷盒碎裂,褐色膏体溅上曹昂袍角。

“我不要听,也不要你们曹家人的药!”

她尖声喊,眼泪滚落,转身跑进了内室。

曹昂缓缓起身,拂去袍角膏渍,看向蔡琰,

“阿姊,是我唐突了。这孩子……心里苦。”

蔡琰眼眶也红了,勉强笑道,声低如叹息:

“她还太小,心里有恨,却更恨自己……

恨自己一个人独活,恨自己不得不吃曹家的饭,住曹家的房子,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抬眸,目光里带着复杂的疼惜:“子修,你莫往心里去。”

曹昂缓缓摇头:“恨,亦是使人苟活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