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先生的住所位于魔都最老派的一幢法租界公寓里,电梯还是铁栅栏那种,要自己拉门。
他不喜欢新式住宅的智能门锁和人脸识别,那些东西在暗杀行当里全是破绽。
他喜欢这栋楼,楼梯间有回响,任何人的脚步声都藏不住,每一层拐角都有一扇小窗,视野刚好能俯瞰整条衡山路。
夜很深,老谭盘腿坐在客厅正中央的黑色瑜伽垫上,膝盖微微发硬,但并不影响打坐的姿态。
四十五岁的身体远不如当年巅峰期柔韧,不过真正的杀手从来不完全靠身体吃饭,主要靠的是这颗脑袋。
他把灯全关了,只留厨房水槽上方那盏三瓦的暖色小灯,微弱的光线透过来,刚好够他看清自己盘起的双腿轮廓。
冥想已经持续三十二分钟了。
前十分钟他在清空杂念,楚涛说要虐杀江澄的嘴脸、赵婷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
还有那些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味,他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从脑子里剔除,像外科医生剥离坏死组织。
中间的十分钟他进入了浅层空明,呼吸降到每分钟四次,心跳缓慢而有力,像深水炸弹的引信在嘀嗒作响。
最后这十二分钟,他在用完全放空的大脑重新审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从刚刚离开赵婷和楚涛以后,就扎进了他的潜意识,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谭闭上眼睛,让赵婷今晚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在黑暗中重新浮现。
首先是赵婷的外形,腰肢细得像是被一只手就能握住,偏偏胸前和臀部的曲线饱满得近乎夸张。
从背后看,腰臀比接近零点六八,那是人类女性身材比例的黄金分割点。
连老谭这样见惯了风浪的老手都不得不承认。
这个女人身上同时存在着智慧和肉欲两种极致的美感。
而这两种美感在她体内竟然毫无违和地融合在一起。
老谭过滤了几遍赵婷的微表情,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念头最终停留在赵婷停说:“活捉江澄没有问题”的那个瞬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真切切的、有把握的自信。
老谭把思维过程像拆卸手枪一样拆成零件,一个个检查。
第一,赵婷对江澄的调查有多深?
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想。
她一定清晰知道江澄的逆天武艺。
报告足足一百多页,把江澄里里外外分析个透彻。
评估结论是:“目标人物具备超出常规的职业级格斗能力。
建议采取远程狙杀方案,不推荐任何形式的近距离接触。”
老谭在黑暗中吸了一口气,让思绪像河流一样自然地流淌。
之前她写的是“不推荐任何形式的近距离接触”,今天她在楚涛面前说的却是“活捉没有问题”。
一个人短时间内可以对自己评估过的高风险目标改变判断吗?
当然可以。
如果出现了新的、足够有力的信息,任何理性的人都会修正自己的判断。
问题是,这几天里出现了什么新的信息吗?
老谭仔细回忆了一遍赵婷列举的“活捉可行性分析”。
她说可以用世界上最顶级的麻醉枪,射程控制在两百米内。
专门做特种装备的军火商制造,一种军用麻醉弹,起效时间不超过零点几秒,就算是成年大象也能在两秒内完全失去意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笃定,就像在做一场战略投资项目的可行性汇报。
老谭在三十二分钟的冥想之后,理清了杂乱的念头,得出一个结论:一个成熟到骨头里的战略分析师,根本不可能任由楚涛胡闹。
赵婷这样的女人,不可能为了讨好楚涛,就让刺杀江澄的行动变得不可控。
老谭缓缓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
衡山路的路灯把梧桐树叶照得透亮,夜风把树影吹得摇摇晃晃。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让那个推断像冰块一样在脑子里慢慢成形。
老谭暗自思忖:赵婷支持楚涛活捉江澄,这不是一个战术判断失误。
甚至不是一个战略判断偏差,而是一个刻意的、精心设计的、意图掩饰真实目的的谎言。
她根本不想杀江澄。
老谭的心脏又跳了一下,这次是真正的紧张了。
因为这个推断如果成立,那意味着他从头到尾都看错了赵婷。
不是看错了她的智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看对了她的智商,才推导出了这个可怕的结论。
赵婷的智商不允许她看不清楚活捉江澄的荒谬程度。
活捉江澄的难度和风险,和狙杀江澄相比,不是十倍,不是百倍,而是至少一万倍的差距。
狙杀是在一公里外扣一下扳机的事情,麻醉枪则需要靠近到两百米以内,需要面对一个武艺逆天、反应速度超常的高手。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执行者的生还概率接近于零。
老谭反复在楚涛面前说:江澄这个人太妖孽了,用麻醉枪不控因素太多。
楚涛争风吃醋,完全丧失了理智,嘴里反复念叨着“我要活的,我要亲手把他碎尸万段”。
楚涛的恨意是老谭见过的最扭曲的一种恨意,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一个女人。
自己的坚持没有得到楚涛的同意,有一个很大原因就是赵婷的推波助澜。
老谭理解楚涛暴怒时候乱了分寸,可赵婷不一样。
她居然也答应楚涛的无理要求,选择活捉江澄的方案。
赵婷详细解释她的“周密计划”,从麻醉枪的型号选择到撤退路线的规划,从情报干扰方案到应急预案。
她说得滴水不漏、逻辑严密,就像她花了很多时间反复推演过这个计划。
老谭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当时不知道哪里不对劲,现在慢慢想明白了。
像赵婷这样聪明绝顶的女人,一个随便能看透万亿级产业棋局的女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活捉江澄的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