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牵着楚妮的手,走了很长时间才放开。
山道两侧的树木长得茂密,楚妮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偶尔踩到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她悄悄抬头看一眼江澄的侧脸,又飞快收回目光,嘴角翘了翘,像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两人全程没有多余交流。
半山腰那场争执,楚妮至今想起来还觉得胸口鼓着一口气。
当然,是痛快的那口气。
山顶空旷,风比山腰大了些,吹得楚妮鬓角的碎发飘起来。
江澄停下脚步,他身姿挺拔,身后是连绵远山和澄澈天光。
楚妮立刻转过身子,正面对向江澄,眼底带着清晰的期待和轻快。
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学长,我刚才在半山腰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全部都对?”
她脸颊因为爬山和兴奋泛着淡淡的红,“苏韵本身的所作所为,就完全对应得上,我一句都没有冤枉她。”
楚妮仰着脸一瞬不瞬盯着江澄,满心期待能得到一句认可、一句肯定。
江澄目光平静,“你说的都是事实,没有错。”
听到这句话,楚妮眼底瞬间亮起来,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心里雀跃得像是山顶的风都在替她鼓掌。
可不等她的情绪彻底舒展,江澄接下来的话语,让她瞬间收敛了所有笑意。
“可你的处理方式,依旧不妥。”
楚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眼里浮现出明显的不解,下意识开口反问:“哪里不妥?”
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带着一股子被泼了冷水的委屈。
“是她先主动拦路,主动挑事,主动出言不逊。
我没有故意挑事,没有无端生事。”
江澄轻声说:“事情的对错,和处事的姿态,是两回事。”
他看着楚妮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被山风稳稳托住送进她耳朵里。
“你占理,不代表你需要当众失态争执。
无谓的口角争辩,只会消耗自身心态,拉低自身格局。
面对无端的挑衅,最好的方式,从来不是当众争吵、句句回击。
真正的从容,是淡然处之。”
楚妮微微抿唇,低下头沉默了一瞬。
山顶的石板缝里钻出几丛小草,她盯着其中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叶,心底那股不服和委屈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可是苏韵一直咄咄逼人,”她抬起头,声音闷闷的,“不回击的话,就只能任由她肆意乱说。”
江澄看着她眼底的委屈,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反而比方才更缓了些。
“回击可以,可无需言辞过激,不用当众撕破所有脸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妮脸上,“有理不在声高,有理无需逞强。
你越是和对方纠缠争执,越是和对方针锋相对,在外人眼中,就越是和对方处于同一个层次。
苏韵主动失态挑事,你跟着苏韵一起失态争吵,就是主动放弃自己的从容和体面。”
楚妮静静听着,嘴唇抿了又抿,心里的不甘像被山风一点一点吹散了,可到底还留着几丝拧巴。
她张了张嘴,想说“可她那样说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江澄显然还没说完。
江澄稍稍侧过身,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远处的山脊线,声音里多了一层更深的意味。
“妮妮!”
“苏韵是娇娇和圆圆的母亲。”江澄的声音不重,却沉甸甸地落下来。
“娇娇和圆圆叫你一声楚阿姨,平日里跟在你身后跑前跑后。
你想一想,今日你当众说的那些话,如果传到她们耳朵里?
‘她们会怎么想?”
楚妮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了掐掌心,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垂了下去。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她的声音小了许多,方才的理直气壮褪得干干净净。
“我就是气不过她那样说话,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也没顾及娇娇和圆圆啊……”
“她不顾及,是她的事。”江澄截住她的话头,语气依旧平缓,“你跟着不顾及,就是把自己降到跟她一样的境地。
更何况:孩子是无辜的。
大人之间的龃龉,扯到孩子身上,哪怕只是话赶话带出来的一句,也是不对。”
楚妮低着头,半晌没吭声。
山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不去拨,整个人像霜打过的叶子,蔫蔫地缩了一圈。
江澄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柔和,语气松了松。
“你的心思,我清楚。”他声音沉下来,“你本身没有错,只是心性尚且不够沉稳,处事不够成熟。
发生在我身上那么多事,让我明白了冲动是最容易出错、最容易失分寸的行为。”
江澄往前半步,离她近了些,声音又轻了几分:“妮妮,你见过水萍是怎么处理事的。”
楚妮抬起头。
“妮妮,水萍是心里有底。
她知道自己的分寸在哪儿,旁人的话就动不了她的根基。
云淡风轻不是忍气吞声,是不把精力耗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
你日后遇到同类的情形,无需急躁,争辩,无需强行回击。
稳住自己的心态,守住自己的分寸,淡然无视就好了。”
江澄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靠争吵争来的,是靠自身的沉稳和格局撑起来的。”
楚妮认真点头,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往心里记。
方才那股子“我没错”的拧劲儿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羞愧。
“我知道了,学长。”她抬眼看他,眼神诚恳,声音里带着实打实的认错。
“是我太冲动了,是我不够沉稳。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她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我光想着出气,嘴上就没把门的了。
苏韵那边,我以后见了她,不跟她吵,她说什么我当没听见。”
江澄微笑道:“记住就好。”
他转过身,往山顶平台边缘走了两步,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鼓动。
楚妮跟上去,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已经彻底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和冲动。
她望着远处山脚下那些蚂蚁似的房屋和细线似的道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江澄方才那些话。
一时的口舌之胜毫无意义,她今天赢了吗?
表面上把苏韵堵得没话说,可要是真传到孩子耳朵里。
娇娇那张圆圆的脸蛋上露出难过的神色。
楚妮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心里就跟针扎似的。她怎么就没管住这张嘴呢。
“学长。”她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沉静了许多,少了那些跳脱和毛躁。
“我以后向水萍姐学。她那样挺好的,不声不响的,谁也不敢真拿她怎么样。”
她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我安安静静守在你身侧,不给你添乱。”
江澄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
可楚妮分明看见他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稍纵即逝,像山顶的风一样抓不住,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山顶微风平静,四周空旷无人。
楚妮站在江澄身侧,明白往后她要走的路还长,要学的还多。
稳住心性、沉淀格局、从容自持,才是正理。那些急躁和冲动,该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