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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桂花树,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苏妙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得出这个结论。三年前它才多高?不过齐她的肩,瘦瘦小小的,像个没吃饱饭的孩子。现在呢,树冠撑开了足有两丈宽,枝叶密密匝匝地往上蹿,已经高过了院墙,高过了房顶,大有要把半边天都遮住的架势。

“你再这么长下去,隔壁老周家该有意见了。”苏妙拍了拍树干,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更多的却是得意。

树干粗了不少,她一只手已经握不过来了。树皮是深褐色的,粗糙,裂着细细的纹路,摸上去有种踏实的、沉甸甸的温度。不是热的,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慢慢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暖。

苏妙每天都要来河边看这棵树。

说是看树,其实也不全是。她提着小水桶,给树根浇浇水,把周围的杂草拔一拔,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在树旁那块被坐得溜光的大石头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河水发呆。树在她身后站着,像一把撑开的伞,替她挡着日头,又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她跟树说话。

说很多话。

“今天安安来了,带了两斤排骨。我说我吃不了那么多,他非说让我慢慢吃。这孩子,跟他爹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明远写信来了,说在翰林院一切都好。这孩子报喜不报忧,跟他爹一个样。不过也好,知道报喜,说明还知道心疼人。”

“昨天去街上,看见卖糖人的,买了一个。不是给谁买的,就是自己想吃。小时候我二哥给我买过一个,孙悟空,举着金箍棒。我舍不得吃,放了一晚上,第二天糖人化了,黏了一手,哭了好久。”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树叶沙沙响。苏妙就停下来,等树叶响完了,再接着说。好像那沙沙声是一种回应,好像树听懂了,在用它的方式跟她搭话。

安安有时候来看她,看见她坐在河边跟树说话,就不声不响地站在后面等着。等她说完了,才走过去喊一声娘。

“娘,您又在看树?”

苏妙回过头,看见安安站在身后,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眼睛亮亮的,像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有点不好意思。

“嗯。你看,它又长高了。”苏妙指了指树冠,“去年那根枝子还没这么高,今年蹿了快一尺。”

安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确实高了,可他分不清哪根是去年的,哪根是今年的。在他眼里,树就是树,绿油油的一团,跟昨天、跟去年、跟三年前,好像也没什么不同。但他不说,只是点点头,在苏妙旁边坐下来。

“娘,您天天来看,不腻吗?”

苏妙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腻。看着它长大,我心里高兴。”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小时候,我也天天看你。看你长高了一点,长胖了一点,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走了。那时候我也高兴,跟现在差不多。”

安安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喉结滚了一下。

苏妙没看他,继续看着那棵树。她伸出手,摸了摸低垂下来的一根枝条。枝条上挂着一串串细小的花苞,米粒大小,绿中泛着一点白,密密地攒在一起,像一群挤挤挨挨的小孩。再过几天,这些花苞就要开了。到时候满树金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去。

“娘,”安安忽然开口,“这棵树,能长多大?”

苏妙眯着眼睛想了想。

“能长很大很大。比这房子还大,比这院子还大。你看它那个根,扎得多深。只要根在,就能一直往上长。”

她顿了顿,又说:“树这个东西,比人强。人老了就不长了,树不老。树只要活着,就一直长。”

安安听出了她话里的一些东西,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那得多少年?”他的声音有点哑。

苏妙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可到底少了夏天的炽烈。

“不知道。反正我怕是看不到了。你替我看吧。”

安安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娘,”他的声音有些急,“您说什么呢。您身体好着呢。大夫上个月才看过,说没什么大毛病。”

苏妙摇摇头,没有跟儿子争辩。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知道。这两年,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走几步路就喘,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骨头缝里像是灌了风,酸酸胀胀的。大夫说是老了,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老了。

老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可压在身上的时候,沉得很。

苏妙没有告诉安安这些。说了又能怎样呢?不过是多一个人担心,多一个人睡不着觉。安安要上朝,要办事,要顾着朝廷的事,她不能拖他的后腿。

“别哭。”苏妙拍拍他的手,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人老了都会这样。你爹走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走的时候别留遗憾。”

安安的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得紧紧的,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滴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他飞快地擦掉了,像是怕被苏妙看见。

苏妙看见了,但装作没看见。

母子俩并排坐着,看着河水哗啦啦地流。秋天的河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滚滚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透亮。有几片桂花树的叶子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地漂远了。

安安沉默了很久。

太阳慢慢升上来,照在河面上,碎金子似的,亮得晃眼。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香,凉丝丝的,很舒服。

“娘,”安安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您这辈子,有遗憾吗?”

苏妙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河水,看着远处模糊的山影,看着头顶那棵正在开花的树。她想了很久,久到安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有。”她说。

安安的心沉了一下。

“你爹走得太早了。”苏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还想跟他多待几年。哪怕多一年,多一天,也好。”

她没有说更多。可安安听懂了。他娘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他爹。那个死得早的男人,那个没来得及跟她白头偕老的男人,那个变成了一棵树、长在河边的男人。

安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还有吗?”他哑着嗓子问。

苏妙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暖暖的,把脸上的皱纹都撑开了,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

“没了。”她说,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清楚不过的事,“这辈子,我什么都经历过了。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够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起来的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腰弯下去再直起来的时候,能听见骨头咯吱响了一声。安安想伸手扶她,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行了,回去吧。你该去上朝了。”

安安站起来,看了他娘一眼。苏妙站在桂花树下,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可眼睛还是亮的,安安静静的,像是秋天的河水,清澈,深沉,不起波澜。

“娘,我明天再来看您。”

苏妙点点头:“好。”

安安走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院门开了又关上,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妙没有立刻回去。她又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看着那棵桂花树。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肩膀上、膝盖上,像一只只温暖的小手。树上的桂花开了三四成了,金黄的小花朵簇拥在枝头,不张扬,不吵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开着,把香气一缕一缕地送进风里。

苏妙仰起头,看着那些密密的花苞,忽然笑了。

“谢允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说,这棵树,是不是你变的?”

风吹过来。

整棵树都动了,所有的枝叶都在轻轻摇晃,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柔,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地笑。

苏妙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我就知道是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了,可嘴角还是翘着的,“你这个人,死了也不消停。非要变成一棵树,天天看着我。”

树叶沙沙沙沙,摇得更欢了些。

苏妙抬手擦了擦眼角,笑骂了一句:“行了行了,知道你得意。”

她站起来,扶着树干稳了稳身子。树干粗壮结实,稳稳地撑着她的手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青筋凸起,皮肤松弛,老年斑星星点点地布在手背上。她又看了看树干——深褐色的树皮,粗糙,坚硬,充满了生命力。

“走了,”她拍拍树干,“明天再来。”

她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桂花树站在河边上,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树冠蓬蓬勃勃的,像一团绿色的云。细碎的金黄色花朵缀在枝叶间,星星点点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阳光的碎屑。风一吹,香气就飘过来,甜丝丝的,浓而不腻,像是一个人的呼吸,温热的,轻轻的,拂在脸上。

苏妙站在路上,看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

“谢允之,”她笑着说,“你开的花,真好看。”

风又吹过来了。树叶沙沙沙沙地响着,像是在说——

我知道。

你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