獬豸盯着云上白衣,腹内隐隐发紧。对方显然修为不过太乙金仙,可那股子沉静气度,却压得他脊背发凉。他强撑声势,厉喝:“来者何人?可知此乃我妖族疆域?擅闯者,格杀勿论!”
苏阳唇角微扬,那一笑落入獬豸眼中,分明是三分讥诮、七分漠然。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洪荒万里,几时轮到妖族指手画脚?”
语调似问非问,里头却裹着不容置喙的锋刃,听得獬豸喉头一哽。
他不是蠢货,更非莽夫。能在洪荒踏足准圣之境者,哪个不是熬过千劫、吞下万险?獬豸虽好色成性,却不糊涂单凭苏阳这不疾不徐的腔调、毫无波澜的神色,便知此人绝非寻常修士。
境界看似只是太乙,可那通身气度,岂是区区太乙所能承载?
他心中忌惮,嘴上却仍硬撑:“道祖敕令,妖族司天!此地归我族统辖,你身份未明,我族盘查乃至诛杀,皆合天理!”
苏阳淡然一笑:“昔年妖族司天不假,可巫族镇地,亦有圣人亲授法旨。如今尔等既不司天,又不镇地,满洪荒乱窜,算不算越界?至于身份”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弹,一缕银光倏然点向女子身上缠绕的绳索。
那件先天灵宝所炼的捆仙索,竟如朽藤遇火,“咔嚓”数声脆响,寸寸崩断,簌簌坠地。
紧接着,一道温润银辉洒落女子全身。她浑身一震,萎顿的元神如逢春水,顷刻间重焕清明;丹田之内,仙气奔涌如潮,道基重新稳如磐石。
“我的‘混元绳’!!!”
獬豸盯着那根寸寸崩裂的混元绳,心口像被钝刀割着——这可是天地初开时凝成的先天灵宝!可比起灵宝碎裂,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云端上那位负手而立的神秘修士。
一指碾碎先天灵宝?别说寻常大能,便是超脱万劫、执掌大道的圣人,若无至高神兵在手,也休想将先天灵宝彻底打散!
每件先天灵宝都烙着天道本源印记,有天道护持,圣人顶多劈出道裂痕、震出几道嗡鸣,绝难令其形神俱毁。
若论洪荒之中谁真有本事把先天灵宝彻底击溃众生心里早有定论:唯两人耳。
一是已与天道相融的道祖鸿钧,亦即天道化身;二便是……
獬豸瞳孔骤缩,脸上惊、疑、惧轮番翻涌,死死盯住云上之人,声音陡然拔高:“你……你是苏阳圣人!!!”
苏阳淡然垂眸:“嗯?你认得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獬豸如遭雷殛,脑中轰然炸开我方才竟敢对圣人横眉冷语!完了……全完了他喉头一紧,膝盖一软,“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虚空云气之上:“圣人恕罪!小妖有眼不识金身,冒犯天威,求圣人念我愚昧无知,饶我残命!”
身后一众妖族还僵在原地,魂儿都被“圣人”二字震出了三千里外。
獬豸猛一回头,登时魂飞魄散这群蠢货竟还直挺挺杵着!他牙关一咬,低吼出声:“还不跪下?!找死不成!”
众妖如梦初醒,齐刷刷伏地叩首:“小妖不知圣驾临凡,罪该万死,恳请圣人宽宥!”
“都起来。”苏阳语气平缓,却重如山岳。
群妖如蒙大赦,齐声高呼:“谢圣人开恩!”
苏阳目光扫过他们,声不高,却字字压进骨缝:“回去告诉帝俊、太一管好你们的爪牙。再纵容放肆”尾音未尽,一股凛冽杀机已如寒潮席卷而过。
獬豸额角冷汗涔涔滑落,颤声道:“小妖谨记圣谕!”话音未落,已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朝天庭疾掠而去。
待妖影尽消,那女修快步上前,眼波灼灼,凝望着苏阳,轻声呢喃:“真的是你”话音未落,竟伸出手,指尖微颤,欲触他面颊。
苏阳眉峰微蹙,身形不动声色地侧开半分,周身光晕流转,须臾间褪去幻相,显出清峻本容。
女修眸光骤亮,笑意盈盈:“这才对这才是我认得的你。”
苏阳目光沉静,开口便直切要害:“你怎会在此?罗睺当年不是带你走了?”
她抬手揭下面纱霎时间,风停云滞。一张绝世容颜映入眼帘,眉梢含情,眼底生媚,不是罗睺座下七情六欲中的“欲使”,还能是谁?
欲使唇角微扬:“你该不会还在记恨当年那座困仙阵吧?”
苏阳摇头:“旧事早随风散。再说,那阵法困不住我。留你性命,只因你手上未沾多少因果业火否则,那一战,你早该化作劫灰。”
欲使眼波一转,笑意狡黠:“可我偏觉得你是舍不得我。”
苏阳默然片刻。
她忽而向前半步,仰起脸,声音又软又轻:“做你的道侣,好不好?”
苏阳剑眉一压:“我已有道侣,不必再添。”
欲使笑意倏地淡了,眼睫轻垂,勉强牵出一抹浅笑:“无妨我不介意。”
苏阳不愿再绕此话题,目光微沉:“方才,你为何要划花自己的脸?”
欲使抬眸,眸中浮起一丝羞涩甜意,脸颊微红,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我的脸,只给你看。”
[奉献]
我的容颜,只给你看!
八个字,轻如羽,却似一道惊雷劈进心湖。苏阳心头毫无征兆地一跳,再跳,三跳……那万古不动的圣人心境,竟在这一瞬,漾开一圈极细、极柔、极不可察的涟漪。
苏阳怔住了,喉头微动,却发不出半个字。他接纳凤嫣然,并非一时意动,而是反复权衡、叩问本心之后的抉择他所修的,是情丝入道、万念凝真的有情之道;不像道祖鸿钧,斩尽七情六欲,走的是冰霜彻骨的绝情之途。唯有在这两重根基之上,他才真正将凤嫣然刻入道心。
眼下又冒出个欲使,真叫他啼笑皆非。两人之间哪有什么渊源?不过初遇时兵刃相向,连话都没说上三句,便已刀光映面。如今她猝然吐露心意,纵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圣人,也一时哑然,竟不知该皱眉还是叹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此刻谈这些,不合时宜。我早已有了道侣。”
欲使却眼波一转,笑意轻盈:“无妨呀,您可是圣人!这等事,我本就不计较甘愿居次,亦无怨言。”
苏阳顿觉额角微跳,抬眸看了她一眼,只道:“眼下尚有要事,恕不奉陪。”说罢转身欲走。
“哎——!”她急得一步抢上前,指尖倏然攥住他袖口,身子顺势一倾,软软倚进他臂弯里,像一枝含露初绽的柔柳,“我要跟你同去,你可不许丢下我。”
那副低眉敛目、欲语还羞的模样,恍惚间撞进苏阳心底凤嫣然初见他时,也是这般怯生生地垂着眼,指尖绞着衣带。他心头一软,终是轻轻颔首:“罢了,随你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