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这股狠劲,夸父踏地如雷,烟尘滚滚追击而去。金乌们吃了大亏,再不敢缠斗,只拼命攀高,直扑最近栖身之所。
夸父资质平平,血脉也渐稀薄,修行时日又短,神通尚未圆满手中两条黄蛇尚未成龙,无法御空托举;他只能伏身地脉,借土行之力狂奔。但见万里黄尘翻涌如怒龙腾跃,一尊巨汉立于龙首,手杖挥舞,怒骂妖族不绝,直骂得金乌们火冒三丈,却拿他无可奈何。
因为洪荒浩渺无垠,太阳自东至西跋涉一趟,需经千劫万世,故而一日之长,竟抵后世整年,光明绵延不绝,昼夜难分。
追得久了,夸父喉头干裂如焦土,途经黄河、渭水,俯身狂饮,两条大河顷刻见底,水脉枯竭,河床裸露。他喘息未定,双腿灌铅,却仍咬紧牙关,拖着将散的筋骨,执意奔向北方那处传说中的大泽。谁知离泽尚有千里,脚下猛然一软,轰然跪倒,七窍喷火,五脏焚尽,终是力竭气绝,横尸荒野。
他刚倒下,十只被追得仓皇失措的金乌便齐齐折返,在他尸身上空低旋盘绕,羽翼带起灼热罡风。半炷香过去,见他纹丝不动,一只性急的金乌按捺不住,如赤电劈落,利爪直掏心口,旋即腾空而起,快若流火。众人屏息凝神,只见夸父依旧僵卧如石,再无一丝起伏。
金乌们彼此对视,胆气渐壮,陆续俯冲而下,用爪尖拨弄尸身,一触即飞,反复数次,才确信这巨人真已断了呼吸。霎时间,刺耳欢鸣撕裂长空,十日齐啸,声震八荒。它们绕尸三匝,陡然俯冲,利喙裂颅,巨爪撕肢,炽焰自喉中喷涌而出,将尸骸裹入烈焰核心。火光冲天,焦烟翻滚,十只金乌浴火振翅,直掠东海汤谷而去。
夸父倒地刹那,手中桃木手杖深深插入焦土。此杖本为青木所化,又常年浸润戊土精气,忽感千里外大泽蒸腾水汽,竟悄然萌根抽芽,越长越盛,终成一片横亘万里的灼灼桃林,世人唤作“邓林”。
可那一腔未散的冤愤之气,却如锁链缠绕林间,徘徊不去,在枝头树梢呜咽悲嚎,久久不息后来被后羿神识扫过,悄然记下,终酿一场惊天血劫。
就在十日并出、炎光焚野之际,各路仙山洞府纷纷祭起护山大阵,光幕流转,符纹密布,只为护住道统命脉。纵有无数法力通天、神通盖世的修士,面对根基雄浑、族众亿万的妖族,也如以卵击石,只能攥拳咬牙,暂敛锋芒,退守不出。
阳山之上,先天至宝太极图应劫浮空,五色虹桥拔地而起,连地火风水都能镇压,区区太阳真火,自然不在话下。五色毫光一闪万里,坠落的火雨刚一沾光,便似沸水浇雪,瞬间汽化,凝为最精纯的至阳精气,尽数被太极图吞纳。山下人族得以喘息,圣人道场,岂容亵渎?
但人族男子十五六岁便气血充盈、可育子嗣,彼时礼法未立,婚嫁随性,繁衍迅猛异常二十年光阴,新一代便已拔节抽穗。相较妖族动辄百年孕胎、万载化形的迟缓,人族这等生生不息之速,实为逆天之利。几百年下来,十几万人早已开枝散叶,膨胀至亿万之众,纷纷离开东海之滨与阳山脚下的旧地,举族西进、北迁、南拓,逐水草而居,筑屋垦田,落地生根。
而太极图所护,不过阳山周遭百万里方圆,之外山川崩裂、灵脉焦枯,概不理会。只要人族薪火不灭,百年之后,自会重焕生机。老子心中早有盘算:若非金乌杀孽滔天,天道怎肯弃之?索性袖手旁观,冷眼看着十日逞凶,烧死无数黎庶。须知天机早已昭昭人族乃天地中爱之子,气运如日中天,金乌如此屠戮,罪业之重,已撼动天纲。
天地不仁,视万物如草芥;圣人不仁,视苍生如刍狗!
无数人族在烈焰中皮肉卷曲、骨骼爆裂,惨呼之声震彻洪荒四极。死后怨气冲霄,凝而不散,化作黑云压境。远在洪荒西陲的苏阳,心神骤然一凛,指尖微动掐算,眉峰倏然拧紧,目光如刃,直刺天庭方向,煞气森然。食指凌空一点,一道银白毫光破空而出,直贯命运长河深处,霎时搅乱本就晦暗的天机。随即他抬眼望向洪荒,第二道银白光束激射而下,如月华普照凡被真火焚毁的灵根、坍塌的仙山、倒毙的人族,刹那间肌理重生、断骨续接、魂归躯壳,活转过来。
那些死而复生者茫然起身,遥望东海方向,伏地叩首,泪流满面,齐声高呼:“圣父在上!感恩圣父救命之恩!”
苏阳的举动如惊雷炸响,瞬息间传遍诸圣神念,令几位圣人神色微凝,心头泛起层层疑云这少年圣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各大圣人虽未明言,却悄然抬手,在各自道场疆域内广开方便之门:昆仑山、蓬莱岛、方丈洲但凡有人族踏足仙山福地,山门阵法应声而启,灵光流转,将流离失所的族人尽数纳入庇护之下。万寿山五庄观中,镇元子袖袍轻扬,亦将山脚逃难的人族引入观中,指尖拂过人参果树垂落的青叶,忽忆起苏阳那日所言,字字如刻,犹在耳畔。成不成大事且不论,单凭这份对人族的倾力回护,便足以博得圣心垂青。
苏阳将一切尽收眼底,目光扫过六位至高圣人,心底却掠过一丝淡漠的凉意终究是各怀机杼,难有同心。他未曾置喙,亦不点破,只敛了神思,牵起徒弟与临烟的手,转身踏入云霭深处,继续游历洪荒山河。
再说那些惨死的人族,虽被苏阳以逆天手段重续魂魄、复生血肉,可临终前迸发的滔天怨气,却如被无形丝线牵引,丝丝缕缕升腾而起,直扑九霄。大半怨气沉入命运长河,搅动水脉翻涌。昔年先天三族横压洪荒,杀伐无度,亿万亡魂积怨凝煞,在长河深处孕出一条邪龙。此龙早被苏阳重创削去大半道行,又以禁制锁其神魄,却未曾彻底抹杀。如今新怨如潮涌入,尽数被它吞纳入腹。墨色戾光在其鳞甲间奔涌流转,一双赤瞳猩红欲滴,幽光森然,饥渴难耐。它猛然搅动长河,巨浪掀天,龙躯一摆,竟如黑电般扑向巫、妖二族气运之上!虬结龙身骤然暴涨,死死绞住两族命脉所系的紫金气柱,血口洞开,鲸吞虹吸,贪婪啃噬着那浩荡气运。
气运入体,邪龙气息愈发诡谲阴戾,通体震颤,狰狞龙首竟浮起一抹酣畅淋漓的陶醉之色;巨口张得愈发夸张,仿佛永不知饱足。巫妖二族气运本就磅礴如海,它虽一时无法鲸吞殆尽,却正缓缓化纳偏偏此时,十大金乌每焚一地、屠戮一人,它吞噬之势便陡然加快一分!
倏地,一道赤芒撕裂长河光影,裹挟崩山裂岳之势,直撞邪龙头颅!正是女娲娘娘祭出的红绣球,光焰灼灼,映得整条命运长河如燃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