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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娲轻轻颔首,鸾帐垂落如烟。二人再拜,步履沉稳退出宫门。

刚踏出阶下,那小童便追上来嚷道:“喂下次再来,没点像样的好东西,可别想进门!”

堂堂妖族天帝,几时被个娃娃拿捏过?帝俊哭笑不得,连连应道:“好好好,下回定备厚礼,绝不敢忘!”

小童立刻眉开眼笑:“这可是你们亲口答应的!若食言呵,别说见娘娘,连山门影子都摸不着!”

帝俊唯有摇头轻叹,与太一齐化两道炽烈金芒,直取太清圣人老子的道场阳山而去。

三足金乌振翅催火,离火长虹贯空而行,不过一盏茶工夫,便从混沌深处横跨洪荒,稳稳落于阳山脚下。

略辨方位,二人收起火光,足踏石阶,缓步登临。

洪荒规矩素来森严:但凡登门求见,不论道行深浅,必敛法云、卸威势,拾级而上,以示诚敬;若径直凌空而入,则是赤裸裸的冒犯。

待踏完那暗藏三千大道玄机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古拙厚重、道韵流转的大殿巍然矗立,匾额上三个古篆苍劲如龙:八景宫。

此即人教教主、太清道德天尊老子之圣域。

只见云气如练,仙雾似纱,拨开层叠云霭,劈开缥缈烟岚。灵禽振翅掠空而过,走兽奔跃踏风而鸣;奇花吐蕊映日生辉,异草摇曳承露含芳。青松翠竹与嶙峋怪石相映成趣,峰峦湖涧皆染苍翠,四时长青不凋。寻寻觅觅间,终待云散月出;影影绰绰处,金瓦朱檐浮出天际。琼楼参差,广厦巍峨;瑞草纷披,仙鹤衔芝,一派超然出尘、清绝无伦的仙家气象。

帝俊太一立于宫门之外,朗声道:“帝俊(太一)恭请拜谒太清圣人,伏望圣人垂怜,赐予一见。”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紧闭的宫门缓缓开启,一位身着紫竹纹道袍、眉目如画、气度清华的青年缓步而出正是太清老子座下首徒,日后名震三界、执掌玄都的玄都大法师。

帝俊当即整衣敛容,深深一揖:“帝俊拜见道友,烦请代为通禀,帝俊有要事求见太清圣人。”

玄都目光沉静,声音清越:“老师素守清虚,不喜外扰。特命我传话:请天帝陛下审时度势,张弛合宜,莫因一时顺遂,招致不可收拾之祸。”

帝俊闻言,肃然转身,朝着八景宫深深三拜:“承蒙圣人点化,感激不尽!有劳道友,帝俊告退。”

玄都颔首不语,转身推门而入,“吱呀”声再起,宫门悄然合拢,严丝合缝,复归沉寂。

帝俊与太一得了明示,不再逗留,驾起五色祥云,直向天庭方向疾驰而去。

二人身影刚隐入云海,八景宫内,正闭目凝神炼丹的太清圣人忽地睁开双眸目光先投向东海之滨,又轻轻一转,落向人族聚居的莽莽原野;旋即双目轻阖,神色淡然,仿佛从未睁眼,不多时,悠长清越的鼾声便悠悠响起,如风拂松涛,不惊不扰。

如今帝俊既得女娲娘娘亲口印证,又聆太清圣人点拨,更知苏阳正闭关炼化鸿蒙紫气,人族顿失圣人护持,正面临自开天辟地以来最凶险的一场浩劫。

千年大限将至,而此间新诞亿万妖众,懵然无知,尚不识洪荒棋局之险峻、天地大势之诡谲。帝俊与太一深觉刻不容缓,须召集群妖,聚议于不周山巅,廓清迷障,统摄意志,以万妖同心之势,激荡妖族气运,方能在即将到来的倾世大战中搏得一线生机。

于是,天帝帝俊亲击悬于妖皇宫前的混沌金钟钟声未响,法则已动;一声嗡鸣,穿透三千界、震荡九重天,瞬息传遍洪荒每一寸山河。群妖闻召,应者如潮。

沉寂千载的洪荒,霎时沸腾起来,掀起一场席卷八荒的妖族大集结。

四野八荒,妖云翻涌:有的浓绿如古松燃烟,有的娇艳似桃花瘴气,有的澄碧若琉璃映日,有的幽暗似墨池泼漆一时之间,黑云压境、彩霭翻腾,满天尽是呼啸赶路的妖族身影。

天上,飞禽遮天蔽日,鹰唳鸦噪、隼啸枭啼,声浪滚滚;地上,百兽奔雷踏尘,虎啸狼嗥、象奔兕突,烟尘蔽日,所过之处草木摧折;水中,龙吟蛟跃,浪卷千丈,云随鳞动,风从爪生,浩浩荡荡直扑不周山。

各处洞天福地纷纷催动护山大阵,光华流转间,亭台隐没、林泉藏形,原本四季如春、鸟语啁啾的灵秀山岳,远远望去只剩茫茫白雾,峰峦尽掩,杳不可寻。

那些曾历上古大战的老辈妖修,深知洪荒藏龙卧虎,行事谨慎,不敢妄动威仪;可这千年新生的妖族,却如初出井底之蛙,眼界窄浅,只道天庭即天下,妖旗所指,便是坦途。

一路横行无忌,逢山开道、遇水断流;撞上散修小洞府,便顺手劫掠一番;最令人齿冷者,是毫不避讳血食之欲无数人族村寨,在妖云掠过之后,唯余焦土残垣,老幼无存。

而在妖族狂飙突进途中,不少吞食人族的妖众忽然发觉:人族气血充盈,灵韵勃发,竟比百年灵芝、千年玉髓更易炼化、更助修行!

本就嗜血的妖族,一旦尝到甜头,立时口耳相传:人族血肉不仅益于修为精进,那白嫩肌理、温润精气,对妖身更是别具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自此,人族村落接连遭殃但凡妖云所经之处,但见炊烟袅袅,必成血流成河;鸡犬不留,屋舍成墟,活口难觅。

无辜惨死的人族,心头积郁着滔天怨念,那怨气如墨似胶,沉沉盘踞在屠戮后的村落上空,久久不散。凄厉哭嚎撕扯长空,乌云翻涌如沸,雷光炸裂如鞭,倾盆暴雨裹挟着遍地鲜血,竟似天河倒悬、血水狂泻。尸堆如丘,白骨嶙峋,怨气直冲云霄,搅得天地失色。

那些靠吞食人族血肉跃升境界的妖族,早按捺不住,四处鼓噪炫耀。一传十、十传百,妖心躁动,馋涎暗涌;待尝到甜头,更如烈火烹油,杀机疯涨。一场席卷洪荒的人族浩劫就此掀起凡挡在妖族奔赴不周山路上的部落,尽数遭血洗,鸡犬不留。浓稠煞气悄然聚拢,冤魂嘶吼震彻八荒。

原先镇守人族的九位人祖,本已奉召返归道场,磕头拜入苏阳门下。苏阳收徒后未留其久驻,只以“历练”为由,遣其游走洪荒。九位道德真仙踏遍山川,目睹妖族残食人族一幕幕,怒火中烧,却谨记师尊“暂隐锋芒”之诫,强压悲愤,默然旁观。谁料这退让,反成燎原之引。

天地育万物以养人,人却未曾反哺乾坤。人族繁衍日盛,却始终未向天道献一分功德;那一粒粟、一口肉,皆是斩断他族命数、夺尽生灵机缘而来。天道无私,岂容白食?于是借妖族之爪牙,削其势、抑其数,以求万类衡平。

待各路妖兵齐聚不周山脚,扎营列阵,妖王们围炉酣饮,割肉分酒,插科打诨,笑谈途中所遇奇诡异事。话锋一转,有人随口提起:“嚼人比嚼鹿筋还提神,法力噌蹭往上蹿!”

说者醉眼朦胧,听者心头猛跳。几个初掌权柄的年轻妖王被几句撩拨,酒气上头,竹筒倒豆子般把吞人秘法、效验、忌讳全抖了个干净。酒宴散场不过半炷香,消息已如野火燎原,在不周山群妖间烧得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