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省审计厅大楼门前,格外寥落。
这是全省大盘布局中最后一块拼图。
冷雨刚停,台阶上的积水映着阴沉的天。
落叶在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打着旋。
根本没人清扫。
几条街外,就是省发改委和财政厅大楼。
那里门庭若市,豪车排成长龙。
这哪里是省级政府机构,简直是一座被遗忘在权力版图边缘的政治冷宫。
没有门卫核查。
就连大门口的升降道闸,都因为年久失修而死死卡在半空。
楚风云走下那辆没有挂省委专牌的黑色奥迪。
深灰色的风衣下摆,带起一丝凛冽的秋风。
没有提前通知机要室。
没有给任何部门打招呼。
大厅里空荡荡的,连个跑腿迎宾的处级干部都没有。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老板,徐厅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方浩落后半个身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
作为贴身大秘,最高准则就是让领导随时掌握信息主动权。
大楼结构、处室门牌、甚至对方近三天的行踪轨迹。
方浩早就提前摸排得烂熟于心。
这正是《职场礼仪》中秘书微服陪同的铁律。
不仅要引路,更要提前排雷,确保领导的视线永远处于绝对的掌控高地。
楚风云微微颔首。
皮鞋踩在严重开裂的楼梯水磨石上。
发出沉闷且压抑的声响。
三楼东侧尽头。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连个职位门牌都没挂正。
楚风云直接伸手,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方浩的眉头猛地一跳。
这里根本不是省级大员该有的气派红木大班台。
甚至连个像样的真皮沙发都没有。
整整齐齐排列的十二个灰白色铁皮档案柜,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把原本宽敞的办公室挤得像个杂乱的档案库房。
落脚的地方极其局促。
墙上没有任何附庸风雅的山水画。
只有一幅略显褪色的毛笔字。
——“数不清则论不公”。
字迹极其苍劲,透着写字人宁折不弯的执拗。
办公桌后。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的清瘦男人正拿着放大镜翻阅账册。
听见陌生的脚步声,他警惕地抬起头。
正是省委委员、省审计厅厅长,徐建业。
“徐厅长,不请自来,没打扰你吧。”
楚风云语气平静如水。
徐建业愣了一秒。
他扶了扶鼻梁上滑落的眼镜。
看清来人后,他并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诚惶诚恐地迎上前。
更没有主动伸出双手去握手。
他只是绕过那张满是划痕的办公桌,拉开一张掉了漆的待客椅。
“楚省长?”
“您随便坐。我这连点好茶叶都没有。”
徐建业的语气硬邦邦的,透着明显的刺。
这就是《向上管理沟通技巧》中的高阶冷对抗。
被打压多年的技术派官员,对任何空降的领导都抱有极深的戒心。
不倒茶、不寒暄,就是在用物理隔绝表明政治态度。
楚风云没坐。
他径直走到那幅毛笔字前。
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深邃。
“数不清则论不公。字写得骨气很硬。”
楚风云转过身,直视徐建业的双眼。
“但光有骨气,算不清岭江这本烂账。”
徐建业整理账册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干巴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省长批评得是。”
“我们审计厅,本就是个得罪人的清水衙门。”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些高大的铁皮柜。
“地方政府审计,最无奈的就在体制设计上。”
在这间极其狭小的办公室里。
徐建业毫不避讳地撕开了那层最难堪的官场遮羞布。
“同级审。”
楚风云一针见血地吐出三个字。
徐建业眼睛骤然一亮,厚重的镜片后闪过一丝惊诧。
他没想到这位新任省长,看问题竟如此毒辣。
在《政府办事流程》中,“同级审”是一个无解的体制死局。
也就是让同级审计机关,去审计同级的人事、财政等平级部门。
在现实运作中,这等同于让弟弟去查哥哥的烂账。
“省长懂行。”
徐建业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白开水,重重顿在桌面上。
“审计厅的人事档案,捏在省委组织部手里。”
“每年的办公经费和干部的过节津贴,掐在财政厅长刘明远手里。”
“就连这栋破楼的维修改造立项,我都得求着发改委批条子!”
徐建业的声音逐渐拔高,额头青筋暴起。
“在这种被人死死卡着脖子的架构下。”
“我拿什么去查他们?!”
就算是去查下级地市,走所谓的“上审下”程序。
依然是寸步难行。
“进驻核查、索要底稿、出具初审意见。”
徐建业掰着枯瘦的手指头,细数着审计流程里的暗坑。
“好不容易查实了问题,底下的人拼了命抢回了原始单据。”
“我亲自出具了带鲜红公章的审计意见书,交到省府常务会上进行决议。”
徐建业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悲哀。
“可结果呢?”
“李达海前副省长只需要在会上轻飘飘地说一句。”
“他告诉大家,地方财政困难,要统筹兼顾大局,不要把外商吓跑了。”
徐建业猛地一拍桌面。
“我手里的那些审计意见书,立刻就成了废纸!”
他指着那些高大的铁皮柜,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绝望愤懑。
“没有上级行政中枢的硬核兜底,地方审计永远只是走个过场!”
这就是技术型正义派被死死压制六年的悲哀。
看透了一切,却无能为力。
楚风云没有接那杯白开水。
他双手撑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桌边缘。
身体微微前倾。
一股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如果我现在,就把这把兜底的尚方宝剑交给你呢?”
楚风云声音极沉,字字千钧。
徐建业猛地抬起头。
死死盯着眼前这位铁血省长。
“我要启动全省百亿烂账大审计。”
楚风云挺直脊背,语调毫无波澜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从财政厅、发改委、住建厅三条线同步穿透!”
“你不需要顾忌任何同级审的阻力。”
徐建业的呼吸骤然变粗。
厚重的镜片后,那双压抑了六年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摄人的狂热。
他在这个冷板凳上坐了整整六年!
被本土派排挤得连个市局科长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楚省长,您当真?”
徐建业声音嘶哑得厉害。
这绝不仅仅是试探。
这是在向一把手索要最高权力的终极背书。
楚风云没有多说半句废话。
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免提键,拨通了常务副省长陈宇的内部专线。
“嘟——”
两秒后,电话接通。
“老陈,我在审计厅。”楚风云开门见山。
“建业同志想查账,怕没人兜底。”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陈宇雷厉风行的声音。
“楚省长放心。”
陈宇的嗓音透着极其浓烈的杀伐之气,清晰地回荡在办公室里。
“只要徐厅长敢查出真账本。”
“省政府常务会我来开!兜底的红头文件我亲自签发!”
“天塌下来,省府班子给他顶着!”
嘟。
电话挂断。
楚风云将手机随手扔在桌面上,直视徐建业。
“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你的底牌。”
对付这种信仰被践踏多年的清流实干派,许诺高官厚禄是最低级的侮辱。
最致命的画饼,是把权力的帅印亲手递到他面前。
告诉他,你的底线,我用乌纱帽来护航。
双重兜底,绝对放权!
徐建业浑身猛地一震,双腿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带着这些绝密退居二线。
徐建业突然转过身。
他大步走到角落里最陈旧的一个加锁铁皮柜前。
从贴身的裤兜里,掏出一串发黑的纯铜钥匙。
手指因为极度激动而剧烈颤抖着。
锁孔对了三次,才终于插进去。
“咔哒。”
锁扣弹开。
徐建业一把拉开最底层的柜门。
里面没有值钱的古董字画,也没有名烟名酒。
只有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三个巨大硬纸箱。
纸箱表面已经严重泛黄,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徐建业弯下腰。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其中一个最重的纸箱死死抱了出来。
“砰!”
沉重的纸箱重重砸在办公桌上。
扬起一阵微尘。
“楚省长。”
徐建业眼眶猩红,宛如一头发狂的孤狼。
他粗暴地撕开纸箱上层层缠绕的封箱胶带。
里面全是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卷宗,边缘已经起毛。
“这是六年里。”
徐建业手指着纸箱,骨节泛白。
“我亲自带人查出来的违规死账!”
他随手抽出一份,狠狠拍在桌面上。
“丰饶市青绿示范区,三千万扶贫专项款流向不明!”
“全凭几张电脑合成的照片,借来的流浪羊骗取国家补贴!”
他又从深处硬生生抽出一份更厚的卷宗。
“青阳市金玉满堂烂尾楼项目,住建厅两亿预售监管资金被违规挪用!”
“连阴阳合同和资金过桥的洗钱流水,我们都摸到了边缘!”
徐建业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仿佛要将这六年里咽下的所有憋屈,全部吼出来。
“每一份!”
“我都亲笔签了‘无法按程序执行’的拒签说明!”
“但这三大箱子带着血印的意见书。”
“全被他们以‘破坏投资环境’为由,死死压在了档案库里!”
徐建业双手死死抠着桌面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省长,这里面装的根本不是纸。”
“是一个个被活活拖死的民生工程!”
“是岭江老百姓被敲骨吸髓的血汗钱!”
压抑了六年的技术派铁骨。
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复仇的业火。
楚风云静静地看着他发泄。
他没有出声打断。
当一个被打压到极致的干将爆发情绪时。
上位者必须留出足够的物理空间,让他把最核心的委屈吐干净。
这样,接下来的安抚和赋权,才能直击灵魂。
直到徐建业的喘息声渐渐平复。
楚风云才缓缓伸出手。
拿起了那份关于“金玉满堂”的审计意见书初稿。
纸张有些脆了,但封面上刺眼的鲜红公章依然清晰。
“建业同志。”
楚风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破开混沌的绝对力量。
“今天我亲自登门,只给你两个承诺。”
楚风云竖起第一根修长的手指。
“第一。从今天起,这三大箱烂账,全部重启核查!”
“你查出的任何结论,省府全部认领!”
紧接着,楚风云竖起第二根手指。
目光冷厉如出鞘的利刃。
“第二。查到谁,就是谁。”
“不管他牵扯到哪一级,不管他背后站着华都的哪路神仙。”
楚风云将那份意见书重重拍回纸箱里。
发出一声闷响。
“我这里,绝不划红线!”
“好!”
徐建业猛地站直身体,一扫刚才的颓唐与戒备。
“有省长这两句承诺。”
“我徐建业这条老命,今天就全砸在这盘棋上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内部保密电话。
手指重重按下按键,直接拨通。
“小赵!立刻通知业务一处和专项二处的骨干!”
“放下手里所有的活,三分钟内到我办公室集合!”
不到五分钟。
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但丝毫不乱的脚步声。
十二名眼神锐利、气质沉稳的审计师推门而入。
他们衣服极其简朴,好几人的西服袖口甚至洗得发白。
但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死抠数据的执拗劲。
眼神明亮得像刀子。
这是徐建业常年暗中保护、秘密培养的嫡系火种班底。
“这是省长亲点的大审专案组。”
徐建业目光灼灼地看着楚风云。
他指着桌上的三大纸箱,语气极度自豪。
“这十二个人,全是外地考进来的孤狼。”
“没有本地裙带,没有利益牵绊。”
徐建业咬着后槽牙。
“就算是被本土派拿枪指着头,他们也敢把李达海留下的真账本硬生生抠出来!”
楚风云微微颔首。
看这些人的眼神,他就知道徐建业没吹牛。
这才是真正的账面屠夫。
“方浩。”
楚风云微微偏头,果断下达指令。
“立刻联系李刚厅长。”
“从省厅特警总队,直接抽调一个全副武装的突击小队。”
“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这十二名审计员的现场作业。”
他绝不允许这把刚磨好的尖刀,受到任何物理层面的暴力威胁。
方浩立刻掏出手机,走到门外拨通了专线。
楚风云理了理风衣下摆。
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每一步都踏出了极强的杀伐之气。
“既然要翻旧账,那就得挑最肥的羊下刀。”
楚风云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那箱关于烂尾楼的卷宗。
眼神冷若寒潭。
“带上你们的底稿,先去省住建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