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发改委大楼。
二楼主任办公室。
实木大门虚掩着。
陈宇没有敲门。
他单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皮鞋踏在厚重的手工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王度飞正坐在宽大的大班台后。
手里捏着一只狼毫毛笔。
他在练字。
“静水流深”四个大字刚写了一半。
看见陈宇突然闯入,王度飞的手猛地一抖。
一滴浓墨重重砸在宣纸上。
上好的澄心堂纸,瞬间毁了。
“陈、陈省长?”
王度飞迅速放下毛笔。
他绕过办公桌,快步迎了上来。
“您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让秘书打个电话?”
他脸上堆满热情的笑意。
身体微微前倾,伸出双手。
陈宇没有伸手。
他径直走到会客区的真皮沙发前。
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怕你这里的电话太多,打不进来。”
陈宇的声音极冷。
王度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讪讪地收回手。
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他极为拘谨地只坐了三分之一。
陈宇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三份薄薄的卷宗。
“啪!”
三份文件被重重拍在黑色的玻璃茶几上。
清脆的撞击声在室内炸响。
“王主任,解释一下吧。”
陈宇身体微微前倾。
压迫感犹如实质,死死钉在对方脸上。
“这是什么?”
王度飞咽了一口唾沫。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去。
“青阳市金玉满堂三期配套工程。”
陈宇一字一顿。
“同一个项目,同一天地块性质变更。”
“却在你们发改委这里,变成了三份独立的项目立项书。”
陈宇冷笑一声。
“一点八个亿的单体大项目。”
“被你们极为精准地切成了三个六千万的小包。”
他修长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用力敲击。
这是最恶劣的权力寻租。
行政术语叫“拆包审批”。
人为降低审批权限,完美绕过最高行政中枢的监管红线。
王度飞的脸色瞬间煞白。
但他毕竟是在核心枢纽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双手用力在大腿上搓了一下,强行稳住声线。
“陈省长,这个项目我有点印象。”
王度飞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语气甚至刻意带上了几分委屈。
“当时青阳市催得太急,说是为了保交楼。”
“保交楼?”
陈宇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王度飞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
“对。分管基建的领导亲自打了招呼,要求特事特办。”
“我们发改委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再说了,这些立项申报,都是经过专家论证的。”
“手续和印章完全符合程序。”
皮球被直接踢给了前任。
官场中最常见的甩锅话术,只要没有书面证据,就是死无对证。
陈宇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王度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手段很高明?”
陈宇靠向沙发椅背。
“你以为,把项目拆碎了,把锅甩给已经落马的李达海。”
“这盘账,就能永远做平?”
陈宇再次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他从夹层里掏出几张折叠的复印件。
“这是财政厅刘明远刚刚交出来的备忘录。”
陈宇手腕猛地发力。
复印件直接被甩到了王度飞的脸上。
锋利的纸张边缘擦过他的颧骨,散落在地毯上。
王度飞双眼猛地瞪圆。
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你好好看看。”
陈宇指着地上的纸片。
“同一天。”
“你们发改委刚批了三个六千万的立项。”
“财政厅那边,就同步收到了三份资金拨付的红头文件!”
陈宇猛地拔高音量,犹如雷霆重击。
“而且!”
“这三份文件上的资金接收方,全是指向省城投集团旗下的壳公司!”
犹如五雷轰顶。
王度飞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财政和发改委的连环套,被彻底锤死了。
最致命的是,刘明远那个滑头,竟然留了底账备忘录!
在那几张散落的复印件角落里。
清清楚楚地写着资金的最终流向和当时的越级批示人。
那绝不仅仅是李达海一个人能吞下的盘子。
这里面,牵扯到了现任分管住建的副省长郑建设!
这是“金玉满堂”烂尾楼背后真正的百亿资金黑洞。
一旦他顺着这条线交代了。
整个岭江省的基建利益链,将被瞬间引爆。
他王度飞,会被本土派背后的势力生生撕成碎片。
“陈、陈省长。”
王度飞牙关剧烈打颤。
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顺着鼻梁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伸出双手,想去抓地上的复印件。
陈宇的皮鞋,却冷酷无情地踩在了那堆纸上。
真皮鞋底碾过白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陈宇冷冷地俯视着他。
王度飞双膝一软。
整个人几乎要从沙发上滑落到地毯上。
他双手死死抓着沙发的真皮扶手。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一条缺氧的死鱼。
他在做最后的心理搏杀。
是死扛到底,还是交出投名状换取宽大处理?
陈宇没有像审刘明远那样步步紧逼。
他利落地站起身。
单手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我不逼你现在就说。”
陈宇的语气极其平静。
但正是这种死水般的平静,才最让人感到灵魂战栗。
这叫施压真空期。
不直接物理击溃,而是给对方留出一个极度煎熬的选择窗口。
让无尽的恐惧在静谧中发酵变异。
这是能彻底瓦解死硬分子意志的高维度心理战。
“这三份立项的原始底稿,连同所有关联的办公会纪要。”
陈宇大步走到门边。
他没有回头。
“明天上午九点前,必须原封不动地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
陈宇握住黄铜门把手。
“王主任。”
“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他一把拉开大门。
“我办公室的门,永远开着。”
砰。
沉重的橡木门关上了。
巨大的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王度飞剧烈拉风箱般的喘息声在四壁回荡。
他像一滩散发着酸腐味的烂泥般瘫坐在沙发上。
高档衬衫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陈宇走了。
却把一把滴着血的悬顶之剑,死死挂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明天上午九点。
交底稿,就是彻底得罪副省长郑建设和整个手眼通天的本土派。
不交底稿。
明天早上九点零一分,省纪委的人就会暴力踹开这扇门。
王度飞踉跄着从沙发上爬起来。
他双腿软得像面条。
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手指因为极度恐惧,连续按错好几次红色按键。
终于。
加密号码拨出去了。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被迅速接起。
“喂。”
电话那头,传来副省长郑建设极度阴沉的声音。
“郑、郑省长!”
王度飞死死捂住话筒,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出大事了!”
“陈宇刚刚拿着刘明远的底账来找我了!”
“金玉满堂那三笔拆分的过桥款子……”
王度飞猛咽了一口唾沫。
“全露底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听筒里滋滋作响。
省府大院,二号办公楼顶层。
郑建设紧紧捏着红色的听筒。
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泛出瘆人的惨白色。
他办公桌上的紫砂茶杯盖子,被他不慎碰落。
“咔嚓”一声,在名贵的木地板上摔得粉碎。
“陈宇拿到了刘明远的备忘录?”
郑建设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透着一股生啖其肉的狠戾。
“千真万确!白纸黑字写着流向城投集团!”
王度飞在那头几乎带上了哭腔。
“他限我明天早上九点前交出原始审批文件。”
“郑省长,我顶不住了啊!”
郑建设猛地闭上眼睛。
深呼吸了整整三次。
这不仅是行政防线的溃败,这是刀尖已经抵到了他的大动脉上。
楚风云和陈宇这两个外来户,手段太毒了。
根本不按常规的巡视、谈话流程走。
直接动用顶级暴力机关封锁,再利用信息差定点爆破枢纽部门。
这就是一台碾压一切的权力绞肉机。
“慌什么!”
郑建设压低声音,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暴喝。
“天还没塌!”
“你今天晚上,就给我睡在发改委的机要室里。”
他双眼猛地睁开,眼底闪烁着癫狂的红血丝。
“没有我的准信,明天你就算死,也不准迈出大楼一步!”
啪。
郑建设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猛地推开办公椅,快步走到落地窗前。
哗啦一声,一把拉上厚重的双层隔光窗帘。
屋内瞬间昏暗下来。
他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了一部根本没有登记过实名的非智能手机。
熟练地按下一串十一位数字。
这是专线单联。
“嘟。”
电话瞬间接通。
“老郑,这个时候找我,风向不对?”
电话里,传来省城投集团董事长钱广进极度嚣张的声音。
背景音里,甚至还有高尔夫球杆击球的清脆脆响。
“钱董,别打你那破球了。”
郑建设死死咬着后槽牙。
“刘明远那个软骨头招了。”
“明天早上九点,楚风云就要穿透金玉满堂的监管资金池。”
高尔夫球场上的风声瞬间消失了。
钱广进的声音陡然降温。
“那个新来的省长,动作这么快?”
“废话!”
郑建设一拳重重砸在窗台上。
“发改委的底档一交,你手底下的那几个洗钱的空壳公司立刻就会见光。”
“两点八个亿的窟窿。”
“连一个晚上都撑不过去!”
在资本与权力的暗网中,断尾求生是唯一的铁律。
钱广进冷笑了一声。
“老郑,放宽心。”
“行政的账本他们能查,资本的账,他们摸不到底。”
钱广进吐出一口浓重的雪茄烟雾。
“我今晚就安排下面的人。”
“把那三家空壳公司的数据服务器,物理销毁。”
“所有的法人连夜送过境,去港岛。”
只要没有账本,没有活人对证。
省纪委和审计厅就算把城投集团的大门踏破,也查不出一毛钱的赃款。
郑建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动作要快。”
“不能留下半点数据残渣。”
电话挂断。
郑建设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下午四点十五分。
距离陈宇给出的最后通牒,还有不到十七个小时。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绝杀竞速,已经在这座城市的暗处轰然拉开。
……
同一时间。
华都西郊,某处戒备森严的隐秘四合院。
满院的银杏叶铺了厚厚一层金黄。
正房的红木罗汉床上,秦家真正的当家人——秦卫国,正闭目养神。
手指间盘着两只油光瓦亮的狮子头核桃。
“咯吱,咯吱。”
核桃摩擦的干涩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极其突兀。
一名身穿黑西装的心腹快步走入,脚步放得极轻。
“家主。老宋死了。”
心腹微微躬身,双手递上一台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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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卫国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里,透着久居上位的慑人威压。
他没有接手机,只是用下巴朝屏幕指了指。
心腹立刻点击了播放键。
画面里,夜雨倾盆,国内某段偏僻的盘山公路上火光冲天。
一辆严重变形的黑色红旗专车,死死嵌在岩壁里。
镜头拉近。
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老脸,在火光中剧烈扭曲抽搐。
右眼角那块硬币大小的褐色老年斑。
嘴角那颗黑痣。
瞳孔里透着濒死的极度恐惧。
下一秒,“轰”的一声巨响。
烈焰翻腾,整辆红旗专车连同里面的人被彻底吞噬。
视频戛然而止。
秦卫国死死盯着黑掉的屏幕。
盘着核桃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
随后。
他靠倒在罗汉床的引枕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极其复杂的浊气。
“世杰跟了我快三十年,就这么没了。”
秦卫国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肉痛。
宋世杰不仅仅是一个手下。
更是秦家最核心的代理人。
培养一个如此懂进退、知深浅的替身,要砸下多少政治资源,秦卫国比谁都清楚。
心腹咽了口唾沫,低声请示。
“家主,车祸发生得太巧了。海外那边,派去处理局面的清道夫也突然失联了。”
“这背后肯定有鬼,要不要动用咱们的力量,往下深挖……”
“挖什么?你想做实我们和老宋的关系吗?”
秦卫国突然开口,声音陡然转冷。
他低下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原本的那一丝感伤与肉痛,正被一股极度冷血的庆幸迅速吞没。
他嘴角微微扯动,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视频中的人个肯定是他,就算人长得像,但面部特征不可能一模一样。人死了,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秦卫国将手里的核桃重新盘转起来。
干涩的摩擦声,在静谧的屋子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世杰知道的秦家底牌,太多了。”
“他只要活着,我这心里都像是悬着一把剑。”
秦卫国看向窗外飘落的银杏叶。
“现在他连骨灰都扬了。这把悬在秦家头顶上的剑,算是彻底平稳落地了。”
一条好狗死了,固然心疼。
但如果这条狗掌握着能拉整个家族陪葬的致命把柄,那他的死,就是对家族最大的贡献。
“通知下去,全面静默。”
秦卫国闭上双眼,毫不犹豫地切断了对岭江的全部政治输血。
“楚风云在省里怎么闹腾,那是他跟岭江那帮地头蛇的恩怨。”
“就算张玉龙活着,也就只能查到宋世杰头上,现在死无对证,火永远烧不到秦家。”
“那一池子浑水,让他楚风云自己去扑腾吧。”
这一刻。
秦家彻底放下了戒心。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
真正的宋世杰,此刻正毫发无损地被死死锁在国安最高密级的地下掩体里。
宋世杰将是楚风云对付秦家最致命的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