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寒死的第二天，江城下了场小雨。
雨水细细密密，像是要把码头上的血迹和痕迹都冲刷干净。楚子风站在校医院三楼的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梧桐道。学生们撑着伞匆匆走过，没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有个人永远消失了。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简单，安宁。
“子风，药好了。”林薇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过来。
楚子风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入腹后化作暖流，驱散了体内残留的寒气。昨晚那一战，司徒寒的寒冰掌还是伤到了他的经脉，需要至少半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苗教授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林薇薇摇头：“我让陈欣去药材铺看了，门关着，贴了歇业的牌子。邻居说，他前天晚上收拾东西走了，没告诉任何人去哪儿。”
楚子风沉默。苗教授走了，也许去找女儿了，也许是躲起来了。不管怎样，他完成了承诺，帮他们对付司徒寒，也拿到了解药配方。
“秦明呢？”
“早上走的。”林薇薇轻声道，“他留了一封信，说回震山武馆，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师父。还说他欠我们一条命，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楚子风点头。这样最好。少一个敌人，多一个潜在的朋友。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操场上，有学生在踢球，笑声和呼喊声隐约传来。
“平安今天怎么样？”楚子风问。
“很乖。”林薇薇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早上我送他去幼儿园，他问我：‘妈妈，坏人是不是都被爸爸打跑了？’我说是。他说：‘那爸爸真厉害，等我长大了，也要像爸爸一样厉害。’”
楚子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希望儿子平安长大，但也知道，平安的路注定不平凡。三力融合的体质，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薇薇，”他握住她的手，“等我的伤好了，我们就带平安去旅游吧。去海边，去山里，去所有他想去的地方。”
“好。”林薇薇靠在他肩上，“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把学校里的事处理好。司徒寒失踪了，学校那边总得有个说法。”
“我已经想好了。”楚子风道，“就说他家里有事，紧急退学。反正他是转学生，档案也不全，没人会深究。”
“那秦明呢？”
“秦明正常上课，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楚子风顿了顿，“不过得提醒他小心。震山武馆内部，可能也有问题。”
两人正说着，陈欣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子风，薇薇，出事了。”她关上门，压低声音，“刚才我去药材铺，发现不止苗教授走了，整条街的蛊师都消失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陈欣坐下来，“城南那条街，表面上是药材市场，实际上是江城蛊师的聚集地。苗教授、老蛊婆、虫师李，这些人，一夜之间全不见了。我问了街口的杂货铺老板，他说昨晚后半夜，看到好几辆马车悄悄离开，往西边去了。”
楚子风皱眉：“西边是苗疆方向。”
“对。”陈欣点头，“而且不止江城。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江南其他几个城市的蛊师，这几天也陆续消失了。像是约好了一样。”
林薇薇脸色一白：“他们要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陈欣道，“我怀疑，玄阴教在召集所有蛊师。月蚀死了，司徒寒也死了，他们需要新的力量。”
楚子风沉默片刻：“让雨彤去查古籍，看看历史上有过类似的情况。另外，通知周前辈，让她联系周家在各地的眼线，注意蛊师的动向。”
“好。”
陈欣离开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但楚子风的心，却静不下来。
本以为解决了司徒寒，能有一段安宁的日子。但现在看来，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子风，”林薇薇轻声说，“我们还能过普通的生活吗？”
楚子风搂住她：“能。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能。”
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但他必须这么说。因为林薇薇需要希望，平安需要希望，他也需要。
一周后，楚子风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开始恢复正常教学。武术选修课的学生们发现，楚老师似乎变了，不是变弱了，而是变得更加内敛。以前教课，他总是言简意赅，动作凌厉；现在，他会耐心讲解每个动作的原理，会告诉学生，武术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保护。
“楚老师，您最近心情很好啊？”有学生好奇地问。
楚子风难得笑了笑：“因为有些事想通了。”
是啊，想通了。二十年的仇恨，一朝了结。虽然前路还有危险，但至少现在，他可以暂时放下刀，握起粉笔，当一个普通的老师。
下午，他去接平安。幼儿园刚放学，孩子们像小鸟一样飞出来。平安和壮壮手拉手，看到楚子风，高兴地跑过来。
“爸爸！今天王老师表扬我了！”平安兴奋地说，“我画的画得了第一名！”
“真厉害。”楚子风抱起儿子，“画的是什么？”
“画的是爸爸打坏人！”平安比划着，“爸爸拿着刀，坏人在哭。王老师说，这幅画很有很有力量！”
楚子风心中一动。孩子的眼睛是最干净的，他们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平安的画，也许不只是童真的想象。
回到家，林薇薇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回来啦？洗手准备吃饭。”
“妈妈，我今天得奖了！”平安跑过去，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画。
画确实很有冲击力。虽然线条稚嫩，但能看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持刀而立，脚下是倒下的黑影。最特别的是，持刀人的身上，有三种颜色的光，赤金、碧绿、银白。
楚子风和林薇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平安，这些颜色”林薇薇试探着问。
“就是爸爸身上的光呀。”平安理所当然地说，“爸爸打架的时候，身上会发光。妈妈身上是绿色的光，苏阿姨身上是白色的光。我都看到过。”
这孩子能看到内力外显？
楚子风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儿子：“平安，你能看到这些光的事，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平安摇头，“爸爸说过，这是我们的秘密。”
“对，这是我们一家人的秘密。”楚子风摸摸他的头，“以后也要保密，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知道啦！”
吃过晚饭，楚子风陪平安玩了一会儿，然后哄他睡觉。等孩子睡着后，他和林薇薇在客厅里低声交谈。
“平安能看到内力。”楚子风说，“这种能力，古武界称为灵瞳，万中无一。有这种能力的人，能看穿一切伪装，能看清内力流转，是绝佳的武学奇才。但也是绝佳的猎物。”
林薇薇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只能继续瞒着。”楚子风道，“好在平安还小，别人只会当他童言无忌。但等他再大些，就必须教他隐藏自己的能力。”
“他还那么小”
“薇薇，这是他的命。”楚子风握住她的手，“就像你我的血脉传承一样，这是平安与生俱来的能力。我们能做的，不是否定它，而是教他如何运用它，保护自己。”
林薇薇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明白。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教他？”
“等过了夏天吧。”楚子风看向窗外，“这个暑假，我们带他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也让他放松放松。”
“好。”
夜深了，两人相拥而眠。窗外的月光很柔和，洒在床上，像一层薄纱。
楚子风却睡不着。他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消失的蛊师们、平安的灵瞳、苗教授的女儿、还有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玄阴教主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要守护的人，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有足够的力量。
只要家还在，希望就在。
第二天，楚子风去了武馆。
周芸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周家的年轻人练功。看到楚子风，她停下来：“伤好了？”
“差不多了。”楚子风道，“前辈，我想请教一件事。”
“说。”
“关于灵瞳。”楚子风压低声音，“平安有这种能力。”
周芸脸色一变：“确定？”
“确定。他能看到内力外显的颜色。”楚子风道，“我想知道，周家的古籍里，有没有关于灵瞳修炼和隐藏的方法？”
周芸沉思片刻：“有，但不多。灵瞳太过罕见，历史上记载的拥有者不超过十人。这些人，要么成了绝顶高手，要么早早夭折。”
“为什么？”
“因为灵瞳不仅是天赋，也是诅咒。”周芸轻叹，“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也会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有些灵瞳拥有者，最后不是被追杀至死，就是自己疯了。”
楚子风心中一沉：“那平安”
“别担心，平安不一样。”周芸道，“他有你们，有我们。而且他的灵瞳可能和你们有关。”
“什么意思？”
“灵瞳通常出现在两种情况下：一是血脉传承，二是受到强烈刺激。”周芸分析，“平安三力融合的体质，可能激发了灵瞳的觉醒。但这未必是坏事，如果他能在控制力量的同时，掌控灵瞳，那他的成就，将不可限量。”
楚子风稍微松了口气：“那该怎么教他？”
“循序渐进。”周芸道，“先教他基础的呼吸法，让他学会控制内力。等他能自如控制三力了，再慢慢引导灵瞳。这个过程很慢，可能需要十年，甚至更久。”
“十年”楚子风算了一下，那时平安十三岁，正是少年时。
“别急，孩子还小，有的是时间。”周芸拍拍他的肩，“倒是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楚子风看向远方的天空：“我想带薇薇和平安出去走走。看看这个世界，也让他们放松放松。”
“也好。”周芸点头，“江城这边，有我和陈欣、雨彤盯着。你们放心去。”
“谢谢前辈。”
离开武馆时，楚子风的心情轻松了些。前路虽然漫长，但至少有了方向。
走到校门口时，他遇到了秦明。
秦明站在梧桐树下，似乎在等人。看到楚子风，他走过来，深深鞠躬：“楚老师。”
“有事？”
“我要回北边了。”秦明低声道，“师父来信，让我回去。但我走之前，想跟您说声谢谢。”
“谢什么？”
“谢谢您让我看清真相。”秦明抬起头，眼神清澈了许多，“我回去后，会告诉师父一切。震山武馆和司徒家的恩怨，到此为止。以后如果楚老师有用得着的地方，震山武馆上下，必当全力相助。”
楚子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也许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一路平安。”他伸出手。
秦明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两人握手。
“楚老师，保重。”
“你也是。”
秦明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楚子风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也许，仇恨真的可以放下。
也许，未来真的可以不同。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家里，有等他的妻子和孩子。
这就是他的世界。
他会用一生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