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江城火车站月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站台和铁轨。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花。路灯还亮着,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楚子风提着两个大行李箱,林薇薇牵着平安,一家三口站在四号车厢的标牌下。平安背着小恐龙书包,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妈妈腿上。
“再坚持会儿,上车就能睡了。”林薇薇轻轻拍着儿子的背。
陈欣和苏雨彤也来了,站在旁边。陈欣手里提着一袋热包子:“路上吃的,刚出锅。”
“谢谢。”楚子风接过,塞进随身挎包里。
苏雨彤蹲下身,给平安脖子上挂了个小香囊:“这是安神的,车上睡觉戴着,不会晕车。”
平安迷迷糊糊地点头,小手摸了摸香囊,又睡过去了。
“周前辈呢?”楚子风问。
“在武馆坐镇。”陈欣压低声音,“她说最近江城不太平,得有人守着。让你们放心走,这边有我们。”
楚子风点头。有周芸在,他确实放心。
火车缓缓进站了,绿色的车身上满是水珠,像出了一身汗。车厢门打开,乘客们开始上下车,月台上顿时热闹起来。
“爸爸,这就是火车吗?”平安终于醒了,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好大啊!”
“嗯,我们等会儿就坐它去海边。”楚子风抱起儿子,“跟陈阿姨、苏阿姨说再见。”
“陈阿姨再见!苏阿姨再见!”平安挥着小手。
陈欣眼圈有点红,强笑道:“平安要听话,记得想阿姨。”
“我会想你们的!”平安认真地说,“我给你们带贝壳回来!”
苏雨彤摸摸他的头:“好,阿姨等着。”
该上车了。楚子风把行李放好,护着林薇薇和平安进了车厢。他们的座位是靠窗的三人座,正好一家三口。
从车窗望出去,陈欣和苏雨彤还站在月台上,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火车鸣笛,缓缓启动。
“再见!”平安趴在窗边,用力挥手。
车开了。月台、站房、送行的人,都向后掠去,最后消失在雾里。
江城,暂时告别了。
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乘客都在补觉。平安新鲜了一会儿,很快就又困了,靠着林薇薇睡着了。林薇薇给他盖好小毯子,自己也有些疲惫。
楚子风没睡。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这节车厢乘客不多,除了他们一家,前排是一对老夫妻,后排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斜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直在看报纸。
都很正常。
但楚子风还是保持着警惕。王老师说的陌生人,周芸提醒的盯梢者,如果有人真的盯上了他们,火车站是最好的动手地点。但现在车都开了,还没动静,也许是他多虑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渐渐变成田野。五月的小麦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晨光中泛着柔光。
林薇薇也睡着了,头靠在楚子风肩上。楚子风轻轻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看着妻儿安睡的侧脸,他心中涌起一股平静。不管前路如何,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安全的。
中午时分,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十分钟。平安醒了,趴在窗边看站台上卖零食的小贩。
“妈妈,我想吃那个。”他指着窗外一个卖糖葫芦的。
林薇薇正要掏钱,楚子风按住她的手:“我去买。”
他下车,快步走到小贩前,买了两串糖葫芦,顺便扫视了一圈站台。没什么异常,都是普通旅客。
回到车上,平安高兴地接过糖葫芦,小口小口地吃着。林薇薇也吃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
“好酸。”她笑。
“山里野山楂做的,当然酸。”楚子风道,“但开胃。”
一家三口分吃着糖葫芦,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酸味。前排的老夫妻回头看了看,善意地笑了笑。
“带孩子出门啊?”老大爷问。
“嗯,去海边玩玩。”楚子风礼貌回应。
“好啊,孩子就该多出去看看。”老大爷点头,“我们这是回老家,儿子在江城工作,刚生了孙子,我们去帮忙带了半年。”
闲聊了几句,气氛轻松下来。楚子风稍微放松了警惕,也许,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旅行。
下午,火车穿过一片山区。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平安数着隧道,数到第七个时,又困了。
林薇薇拿出画本和蜡笔:“平安,你不是要画画吗?画窗外的山。”
平安打起精神,开始画画。他画得很认真,小眉头皱着,蜡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楚子风看着窗外。山势陡峭,植被茂密,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如果有人想动手,这段路最合适。
但直到山区过去,平原再现,依然无事发生。
也许,真的是他多虑了。
傍晚时分,火车广播通知,前方到站是本次行程的中转站,停车二十分钟。不少乘客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车。
楚子风一家不下车,他们要到终点站海城才下。林薇薇拿出准备好的食物:包子、鸡蛋、还有切好的水果。
“先吃饭吧,等会儿天黑了不方便。”
三人正吃着,车厢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普通的休闲装,背着登山包,像是背包客。他们在斜对面的空位坐下,女的拿出水壶喝水,男的则拿出一本地图研究。
楚子风余光扫过。两人手上都有茧,但不是干农活的老茧,而是练拳留下的。脚步很轻,坐下时几乎没声音。虽然刻意伪装,但那股习武之人的气质,藏不住。
他心中警铃微动,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吃饭。
平安吃饱了,又开始画画。这次他画的是火车,长长的车厢,还有窗外的夕阳。
“小朋友画得真好。”对面的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很温柔,“能给我看看吗?”
平安看向妈妈。林薇薇点点头。
平安把画本递过去。女人接过,仔细看了看:“真厉害,这么小就会画透视了。这是夕阳下的火车?”
“嗯!”平安点头,“阿姨,你也会画画吗?”
“会一点。”女人笑了笑,把画本还回来,“你很有天赋,要继续画哦。”
很自然的对话,没有任何破绽。但楚子风注意到,女人接过画本时,手指在画纸边缘轻轻抹了一下,那是检查有没有夹层或者特殊纸张的动作。
他们在找什么?或者说,在确认什么?
火车再次启动。天色渐暗,车厢里的灯亮了。乘务员开始检票。
轮到楚子风这边时,他递上车票。乘务员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们一家三口,没说什么,继续往后走。
那对男女也出示了车票。楚子风听力很好,听到乘务员说:“你们到海城?票没错。”
也是到海城。
巧合?还是
夜里十点,大部分乘客都睡了。车厢里只留了几盏夜灯,光线昏暗。平安已经在林薇薇怀里睡熟,林薇薇也靠着车窗打盹。
楚子风假装闭目养神,实则注意着那对男女的动静。
他们似乎也睡了,男的靠在椅背上,女的趴在桌上。但楚子风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很均匀,不像是真睡,是假寐,随时可以起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火车在夜色中奔驰,窗外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点灯火,是远处的村庄。
凌晨两点,是人最困的时候。
那对男女动了。
很轻微的动作,但楚子风立刻察觉。他们同时睁开眼睛,对视一眼,然后慢慢起身,往车厢连接处走去。
楚子风没有动,依然闭着眼睛,但全身肌肉已经绷紧。
几分钟后,两人回来了,手里多了两个小包。他们坐下,打开包,里面是一些常见的旅行用品:毛巾、牙刷、零食。
但楚子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腥味,是蛊虫的味道。虽然很淡,但他在苗疆待过,对这个味道很敏感。
果然是玄阴教的人。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在等待时机。也许,是在等接应的人。
楚子风心中迅速盘算。现在在火车上,空间狭小,一旦动手,会波及无辜乘客。而且平安和林薇薇都在,他不能冒险。
最好的办法,是按兵不动,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对男女重新“睡”下。楚子风也继续假寐,但精神高度集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一夜无事。
天亮时,火车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海城,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终于到了。
楚子风叫醒林薇薇和平安。平安揉着眼睛,看着窗外:“爸爸,到了吗?”
“到了。”
海城的天空是灰蓝色的,空气里有股咸腥味,是海风的味道。车站比江城更大,人潮汹涌,各种口音混杂。
那对男女也起身收拾行李。他们看了楚子风一眼,眼神很平静,然后随着人流下车,消失在站台上。
没有动手。
楚子风心中疑惑。他们跟踪了一路,为什么到了目的地反而放弃了?
除非他们的任务不是动手,而是确认行踪。
有人在海城等着他们。
“子风,怎么了?”林薇薇问。
“没事。”楚子风提起行李,“走吧,我战友应该在出站口等我们。”
一家三口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海城的阳光很刺眼,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飘飘。
出站口,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楚风,这是楚子风现在的化名。
男人四十岁左右,身材壮实,皮肤黝黑,左眉有一道疤,是刀伤留下的。他看到楚子风,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老楚!”
“老赵。”
两人用力握手。赵铁,楚子风在特种部队时的战友,退伍后在海城开了家武馆,生意不错。
“这就是弟妹和侄子吧?”赵铁笑着看向林薇薇和平安,“一路辛苦了,车在那边,咱们先回家。”
他的车是辆七座越野,空间很大。放好行李,一家三口坐上车,赵铁发动车子,驶离火车站。
“住处都安排好了。”赵铁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家隔壁有个小院,租出去了,租客刚搬走,我简单收拾了一下,你们先住着。离海近,走路十分钟就到沙滩。”
“麻烦你了。”楚子风道。
“麻烦什么!”赵铁咧嘴笑,“当年要不是你替我挡了那颗子弹,我早没了。这点事算什么。”
车子穿过海城市区。和海边的腥咸不同,市区的空气里弥漫着海鲜大排档的味道。街道两旁种着椰子树,很有南国风情。
平安趴在车窗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爸爸,那是椰子树吗?树上真的有椰子吗?”
“有,等安顿好了,爸爸给你摘。”
“太好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安静的小区里。赵铁说的院子就在小区最里面,独门独户,很清静。院子不大,但种了些花花草草,还有个葡萄架。
“条件简陋,将就住。”赵铁打开门,“里面三间房,厨房卫生间都有。被褥都是新的,我昨天刚晒过。”
“已经很好了,谢谢赵大哥。”林薇薇真诚道谢。
安顿下来后,赵铁说:“你们先休息,晚上我请客,去海边吃海鲜。老楚,咱俩也好久没见了,得好好喝一杯。”
“好。”
赵铁离开后,楚子风仔细检查了整个院子。门窗结实,围墙够高,位置也僻静,是个不错的临时住处。
“子风,刚才在火车站”林薇薇低声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楚子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火车上那对男女,可能是玄阴教的人。他们跟了我们一路,但没动手。”
林薇薇脸色一白:“那我们现在”
“暂时安全。”楚子风搂住她,“老赵是可信的人,而且海城是他的地盘。就算玄阴教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平安在院子里追蝴蝶,笑声清脆。
楚子风看着儿子,心中暗下决心。
不管谁来,不管多少人,他都会守住这份安宁。
海城的阳光很暖,海风很柔。
但平静之下,暗流依然在涌动。
新的战场,也许就在这里。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