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校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走在路上的人还挺少。
零零星星的几个,不是拿着课本边走边背书的卷王,就是提着包子两眼无神的丧尸。
有早八的都在痛苦早八,没早八的还在宿舍疯狂补觉。
而苏晨,属于那种既不想早八,也不想补觉,但被生活和贫穷硬生生逼着出门的第三类人。
穷人。
“小依,第一个任务地点到底在哪啊?”
苏晨死死抓着小依的衣摆。
她完全躲在小依的后背阴影里,任由这位全能女仆在前面领路。
活像一只不情愿被遛、甚至企图原地融化进柏油路面的废猫。
偶尔对面走来一个人,她还要往小依背后再缩两寸。
“快到了。”
小依平视前方。
“档案室就在前面那栋教学楼的四楼。”
“哦。”
苏晨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从后方探出一个脑袋往前面看了一眼。
一栋灰白色的老式教学楼矗立在晨雾里。
墙皮剥落,爬山虎顺着水管蜿蜒而上。
看起来极具年代感。
也挺高的。
“你刚才说几楼?”
“四楼。”
小依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有电梯吗?”
苏晨的声音里带着最后的一丝希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没有。”
小依残忍地斩断了这根稻草。
苏晨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脚步肉眼可见地变得沉重起来。
“没有电梯你让我去四楼?”
“温馨提示,这栋楼总共有五层。”
“所以呢?”
“所以四楼已经是倒数第二层了,您应该怀着感恩的心,庆幸任务地点不是在五楼。”
小依的逻辑永远是这么无懈可击且令人窒息。
“我为什么要庆幸?”
苏晨拔高了音量。
“因为以您目前这具长期缺乏锻炼、严重退化的碳基躯体而言。”
小依上下扫了她一眼。
“爬到五楼可能需要中途休息两次,甚至存在低血糖晕厥的风险。”
“那四楼就不需要休息了吗?”
“只需要休息一次。”
“而且晕倒的概率可以从百分之七十三下降到百分之四十五。”
苏晨深吸了一口气。
她现在终于开始理解,为什么这种听起来只是“帮忙整理文件”的任务,报酬能高达一百二十块巨款了。
这哪里是整理资料的钱?
这分明就是爬楼费。
“那什么……”
苏晨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你确定任务地点不是在二楼吗?”
“确定。”
“三楼其实也行,我咬咬牙也能接受。”
“四楼。”
“我再问最后一次,有没有可能系统打错字了,其实是一楼大厅?”
“四楼。”
小依的回答像复读机一样冰冷、机械,且充满杀伤力。
苏晨彻底认命了。
“那你能背我上去吗?”
“不能,这不在我的服务权限范围内。”
“你不是全能女仆吗!”
“全能不代表要代替主人进行基本的生物运动功能代偿。”
“行吧。”
苏晨松开小依的衣摆。
“我爬。”
“为了我的一百二十块钱,为了我那遥不可及的诗和远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教学楼的大门。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光线有些昏暗。
苏晨站在一楼的楼梯口。
看着面前那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包浆的台阶。
一步都没有迈。
“怎么不走了?”小依回头看她。
“我在进行爬楼前的精神建设。”
苏晨面容肃穆。
作为一名堪称优秀的新时代群星魔女。
苏晨的体力条始终处于某种“薛定谔”的奇妙状态。
如果遇到危险,她可以把一把重达几十斤的唐刀当成一次性筷子一样在半空中抡出残影。
甚至还能扛着这把刀一口气跑出两公里不带大喘气的。
但是。
在没有任何生命威胁的日常生活中。
爬几层楼梯就能把她折磨得半死不活。
这叫什么?
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好体力绝对不浪费在爬楼上。
“您的精神建设还需要多久?”
“如果您在一楼站着睡着了,本次任务将直接判定为失败。”
小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催什么催,这不就来了嘛!”
苏晨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一只丧尸般往上挪动。
就这么十几级台阶组成的一层楼。
她足足磨蹭了十来分钟。
到了三楼的时候,她甚至企图四肢并用地往上爬。
“我刚才好像看到我太奶奶在楼梯口向我招手了……”
苏晨念叨着。
“您的太奶奶还在老家跳广场舞,身体非常硬朗。”
小依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的幻觉,并强行揪着她的后衣领提拉了起来。
“到了。”
当苏晨感觉自己的灵魂即将脱离肉体,升入那个没有楼梯的天国时。
小依终于停下了脚步。
并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棕色木门。
苏晨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四楼略带霉味的空气。
她艰难地抬起头,顺着小依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扇看起来比这栋楼还要古老的木门。
门上挂着个老式的塑料门牌。
上面用黑体字写着“档案室”三个大字。
只不过“案”字的左下角已经掉了一大块漆,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甲骨文。
整体看起来,这玩意儿起码用了二十年以上。
苏晨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直起腰板。
“吱呀——”
还没等她走到门前。
那扇棕色木门突然自己从里面打开了。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门轴摩擦声。
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戴着厚重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头发稀疏地贴在头顶。
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这是一个一看就在这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档案室里,默默无闻工作了至少十五年以上的老学究。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不要和我搭话我只想和纸片作伴”的气场。
苏晨的社交恐惧症瞬间就犯了。
她立刻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一个滑步躲到了小依的背后。
动作之敏捷,完全看不出刚才爬楼时那种半身不遂的样子。
小依似乎早就习惯了自己作为“挡箭牌”和“社交替身”的定位。
她面带无可挑剔的得体微笑,率先走上前去。
“您好,陈老师。”
小依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专业感。
“我是这次接取了学院d-0371号任务,前来帮忙整理资料的苏晨。”
完美。
小依把自己的嘴替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连自我介绍都直接用上了雇主的名字,没有引发任何逻辑漏洞。
而真正的苏晨呢?
她严严实实地缩在小依背后。
只从肩膀边缘探出小半个脑袋。
然后默默地举起一只手,像招财猫一样在半空中敷衍地挥了挥。
算是打了个招呼。
至于那位老师到底能不能看到这只手,她并不关心。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啊!”
陈老师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圆框眼镜,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小依。
“是苏同学啊!”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久违见到活人的激动。
“快进快进!”
陈老师立刻把门完全拉开,热情地侧过身子让出通道。
“真是太感谢你了,我这积压了三年的考古文献,终于有人来帮手了。”
“等下可就麻烦你了啊。”
小依保持着完美的职业假笑。
“没事的,老师。”
“各取所需罢了。”
这句“各取所需”说得无比坦诚。
你得到劳动力,我得到一百二十块钱。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陈老师显然没听出这背后的潜台词,只当是现在年轻人的某种新潮客套话,乐呵呵地搓着手往里走。
“来来来,先进来看看工作环境。”
小依迈步走进了档案室。
苏晨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紧紧贴在小依背后。
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溜了进去。
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上。
切断了走廊里那微弱的光线。
档案室里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发出“嗞嗞”的电流声。
苏晨从别人背后探出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然后。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觉得刚才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魂魄,又一次飘出了天灵盖。
出现在她面前的。
根本不是什么“一千两百份整理好的文件夹”。
而是一座接一座。
堆得比她人还要高的。
由发黄纸张、破烂牛皮纸袋和不知名碎屑组成的。
垃圾山!
“老师……”
小依看着眼前的几座大山,语气依然平稳。
“您在任务面板上备注的资料数量是,约一千两百份。”
“对啊!”陈老师骄傲地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座纸山。
顿时,一阵浓烈的灰尘腾空而起。
苏晨在后面忍不住捂住鼻子,连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陈老师似乎对灰尘免疫,笑眯眯地解释。
“这一千两百份,是指大类!”
“具体到单张的残页和文献嘛……”
他托着下巴想了想。
“大概有个三四万张吧。”
苏晨听完这个数字,眼前一黑。
两腿一软。
差点当场给这座档案山跪下。
“小依。”
苏晨虚弱地扯了扯前面人的衣摆。
“在。”
“我现在把那一百二十块钱退给学院,还来得及吗?”
“系统提示,放弃已接取的任务,将扣除相当于报酬百分之五十的信用保证金。”
“也就是六十块。”
小依甚至还贴心地帮她算出了具体金额。
“而且由于您账户里目前没有信用分,系统将直接从您的余额中强行扣除六十元现金。”
“不干活还要倒贴六十块?!”
苏晨瞬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原本仿佛面条一般柔软的双腿,瞬间绷得笔直。
眼里的恐惧退散,取而代之的是面对资本家剥削时特有的愤怒与坚韧。
“想扣我的钱?”
“做梦!”
苏晨猛地从小依背后窜了出来。
顶着一头乱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那座文件山面前。
仿佛那不是一堆发霉的纸。
而是一堆等着她去抢救的人民币。
“陈老师是吧!”
苏晨撸起袖子,大义凛然地开口。
“这些破……这些珍贵的文献资料,全都交给我吧!”
陈老师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住了。
欣慰地点了点头。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干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