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启鹤盯着正在播放免提的座机,心里憋着一股火气。
在他看来,苗季同摆明拿着分管权限刻意打压。
按照之前他对陆云峰的了解,包括两人敲定的底线,完全可以拿着全套疑点材料直接越级上报,逼着主任办公会公开评议这份审计申请。
可出乎他意料,陆云峰回答得很干脆。
“好的,苗主任。”
他甚至都没提,此前约定的三天答复期限。
“那就好。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节奏。”
听筒里的话音落下,通话结束。
曹启鹤立刻凑到办公桌前。
“陆处,您是不是这就去找梁主任,把所有疑点材料递上去,申请上主任办公会公开讨论?”
陆云峰轻轻摇头。
“今天周四,距离下周一还有两个工作日,我完全可以等。”
他坐回办公座椅,收拢桌面上的文件,神情没有半点低落。
曹启鹤站在一旁,脸上全是困惑。
陆云峰看出来了,“苗季同做为分管副主任,组织专项调度会是他的权限,任何人挑不出毛病。这次只是暂停第三方审计报备,现场实地核查,不在约束范畴之内。”
“接下来两天,你跟着我跑三个点,城南湿地公园、高新产业园、恒达在建工地,做实地走访摸排。”
曹启鹤短暂停顿之后,瞬间想通陆云峰的布局,眼里顿时亮了起来。
对方可以卡住纸面审批流程,却没有权否定稽查处人员依法开展现场稽查。
陆云峰表面服从规则约束,实则绕开对方布下的层层壁垒,用最合规的方式,继续深挖线索。
这样,既不会落下抗命不遵的把柄,又能稳稳拿到一手现场信息。
“这步棋,实在太高了!”
他感叹道:“苗主任总不能直接阻拦我们下基层开展本职工作吧。咱们明天几点出发。”
“八点半,从单位出发。”
“好。我现在就去准备外勤设备,测距仪、相机,还有记录表全部备齐。”
曹启鹤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
刚踏出房门,就在走廊迎面碰到苗季同的秘书沈浩。
两人各自打了声招呼,曹启鹤径直回到自己办公室,整理外勤物资。
副处长办公室内,陆云峰听见门外的寒暄声,心里已经了然对方的意图。
沈浩刻意选在这个时间,从稽查处门外经过,本质就是奉命观察自己审计申请受挫后的情绪状态。
更主要的,是确认自己会不会当场越级申诉,有没有产生对抗情绪。
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桌面台历上,拿起笔在下周一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今天是周四。
此前,苗季同承诺三天内给出审计申请的答复。
可现在,自己等来的不是批复文件,而是一场定向约束稽查尺度的专项调度会。
这种处理方式,远比直接驳回申请更老谋深算。
所有操作,都在分管领导的职权范围内,流程层面,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申诉的破绽。
陆云峰心里清楚,这场调度会,从来都不是苗季同一个人的临时决定,
背后必然有正在冲刺市长岗位的乔文栋授意。
当初,对方给出三天缓冲期限的时候,他就预判到,苗季同一定会向背后的人汇报请示。
用官方会议的形式公开压缩稽查权限,杜绝自己随意深挖项目背后隐藏的利益猫腻,是苗季同这只老狐狸能想出的最妥善办法。
不显山不露水,又名正言顺。
如果此刻,自己直接带着申请材料去找梁栋召开主任办公会,仅凭现有的纸面疑点,很难形成压倒性说服力。
甚至还会被人冠以“刚来的干部就是多事”的帽子。
想要在班子会议上站稳立场,必须拿到现场一手佐证线索,用实打实的证据,支撑稽查申请的合理性。
还有两天时间,必须积极行动。
与其耗费精力争取审批权限,不如实地摸排三个涉事项目,挖掘出纸面档案刻意掩盖的真相。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曹启鹤准时出现在市府大院门口。
他换了一身深色休闲装,背着一个旧双肩包,看起来像个跑工地的技术员。
打完卡签完到,曹启鹤开上自己的途观,陆云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曹启鹤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昨晚整理的项目资料,又看了一遍。
“城南湿地公园的项目管理方是市城投下属的子公司,现场运营由一家物业公司代管。高新产业园那边是园区管委会直管,恒达在建工地是鑫盛实业的关联分包商在施工。”
曹启鹤合上手机,“这三家管理方都不直接涉及鑫盛,但项目的运营维护和工程档案都在他们手上。”
“陆处,今天怎么去?”
“先去城南湿地公园。你带了什么?”
曹启鹤一指后座上的双肩包:
“测距仪、相机、卷尺,手机可以录音,够用。”
曹启鹤发动车子,往城南方向开。
离开市中心,车明显减少。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湿地公园在吉海城南,占地不小,入口处的牌子已经有些褪色了。
两人对外自称是外地来的,考察文旅配套项目的投资商,想要参考本地市政公园的建设运营模式,打算后续在周边片区布局同类休闲文旅项目。
公园工程部两名工作人员,上班时间坐在园区休息区闲聊,面对两位外来访客,没有丝毫戒备。
陆云峰顺着园区绿化养护、配套管网铺设的话题慢慢切入,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抛出针对性问题。
工作人员随口说起,整个湿地公园的土建工程,当年工期压缩得很紧。
好几段地下管网铺设工序明显仓促收尾,后期频繁出现渗漏返修情况。
项目对外公示的八百多个就业岗位,绝大多数都是短期临时务工人员,项目竣工验收后,人员全部清退,根本没有长期吸纳本地劳动力就业。
园区的多处配套商铺,建成之后长期空置。
当初申报财政补贴的时候,申报材料里标注的商业运营规划,完全没有落地。
承建方鑫盛实业拿到全额补贴之后,后续的运维整改工作一再拖延,每次向企业下发整改通知,对方总能通过上级部门打招呼,变通执行,最后不了了之。
后续维护成本的增加,又不在鑫盛的合同里,只能由城投往里再投钱。
这番话,都被曹启鹤悄悄录了音。两人又用相机拍下园区空置商铺、反复维修的管网路段,没向园区工作人员出示任何公务证件。
简单道谢之后,两人离开湿地公园,直奔第二个点位,高新产业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