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医院……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杨静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静怡,”他换了个语气,速度刻意放缓,带着长辈式的和蔼。
“今天叫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我们父女俩很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
“家里最近出了这么多事,你爷爷躺在医院,你妈……你薛姨心情不好,静姝还小。这个家,现在能指望的也就是你了。”
他吸了一口雪茄,目光透过烟雾,观察着女儿的反应。
杨静怡依旧坐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在静静地看着他。
杨远清心里微微一沉,但面上不显,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有怨气,爸爸跟你道歉。”
“但你要理解,集团现在是在生死线上挣扎!银行的贷款、供应商的货款、员工的工资……每一天睁开眼,就是天文数字的窟窿要填!”
“梦想 p1 是未来,但如果我们连现在都活不过去,还谈什么未来?”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语气愈发推心置腹:“静怡,你是爸爸的女儿,是杨家的长女。你的能力,爸爸看在眼里,爷爷之前那么看重你,也是认可你的。”
“等这次危机度过去,爸爸答应你,整个集团的研发和未来战略,都可以交给你来主导。梦想集团,终究是要交到你们年轻人手里的。”
“我们?”杨静怡终于开口了。
“爸,你说的我们,除了我,还有谁?”
“杨旭吗?他在美国,还能回来吗?还是说,你觉得静姝可以?”
杨远清脸色一僵,雪茄停在半空。
“杨旭他……自作自受!”杨远清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他那个性子,在国内迟早闯出大祸!去国外……未必是坏事!”
“至于静姝,她还小,需要磨练。未来,能扛起杨家这面旗的,爸爸思来想去,只有你。”
他再次强调:“所以,静怡,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
“我们父女必须一条心!先稳住集团,救活它!爸爸可以跟你签协议,甚至可以逐步把一些股权过渡给你!”
画饼。
又是更大、更美好的画饼。
如果是以前,听到“未来交给你、签协议、过渡股权”这样的话,杨静怡或许会心动,会感到被重视。
但现在,这些承诺落在她耳中,只让她感到一阵阵反胃。
“爸,”她缓缓开口,“要稳住集团,要救活它,最重要的是什么?”
杨远清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当然是资金!是信心!是……”
“是掌舵的人活着,清醒,并且有权威。”杨静怡打断他。
“爷爷在,哪怕他躺在病床上,只要他还活着,他的名字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就能镇住公司里那些有异心的高管,就能让一些老关系、老伙伴还愿意伸手拉一把。”
“银行催债,看到杨守业三个字,是不是也会多给几天宽限?供应商堵门,听到老爷子还在,是不是也会多一分耐心?”
“可是现在呢?”杨静怡继续,语速不快。
“爷爷倒下了,昏迷不醒,没有人知道爷爷到底还能不能醒过来。”
“爸,您说集团在生死线上,没错。但让集团滑向生死线的,真的就只是之前积累的问题吗?爷爷为什么会突然倒下去?”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杨远清的声音有些发干,“你爷爷年纪大了,突发重病,这是谁也不想看到的意外!”
“真的只是意外吗,爸?”
她身体微微前倾,“我去了医院,我问了医生,有些东西是瞒不住的。”
杨远清面色阴沉,目光中闪过狠辣,“谁跟你说的这些混账话!王主任?还是那个老不死的陈伯?!”
他的声音失去了一开始的温和,变得尖利而凶狠,“这是有人要害我们杨家!是诬陷!是……”
“是不是诬陷,检测报告不会说谎,警察来了,也不会只听一面之词。”
杨静怡也站了起来,她的身高不及父亲。
但此刻她挺直的脊梁和眼中燃烧的火焰,让她在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爸,我想不明白。”
“?难道就一定要用下毒的方式吗?!难道就一定要杀了爷爷,您才能上位吗?!?”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杨远清心窝。
“爷爷这次出山,是为了帮你收拾烂摊子,是为了把集团交到合适的人手里!”杨静怡的情绪终于决堤。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
“爷爷找我谈过,他肯定也找你谈过!他让我负责 p1,是给我机会,也是在为集团寻找新的出路!您知道吗?”
“梦想 p1 的样机测试数据非常好,它有潜力成为一款革新产品,足以改变集团现在靠低端代工的现状!只要再给我们两个月,只要爷爷还在后面支持我……”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就能把 p1 做出来,推向市场。”
“p1 一旦成功,我就能在集团站稳脚跟,未来,爷爷把集团交给我,或者让我辅助你,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您还是董事长,还是杨家的顶梁柱,集团也能获得新生!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路吗?!”
她看着杨远清那张铁青的脸,“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选这种方式!”
“你毒倒了爷爷,毁掉了集团最后翻盘的希望,也亲手掐断了集团的未来!”
“你现在告诉我,集团以后是我的?一个被你推向深渊的空壳子,我要来有什么用?!”
“一个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毒手、敢置家族百年基业于不顾的人,他说的话,他画的饼,我能信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斩断了最后一丝对父权的幻想与羁绊。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杨远清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
杨远清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震惊、暴怒、被彻底看穿的羞耻,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疯狂交织。
他盯着女儿,那眼神不再像一个父亲看女儿。
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看着突然亮出獠牙的、陌生的对手。
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污蔑你的父亲,会有什么后果吗?”
杨静怡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最坏的后果,无非是像爷爷一样,或者像十六年前的我妈一样。对吗,爸?”
“我妈”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杨远清所有的防御。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她知道了!
她竟然连十六年前的事都知道了?!
她怎么可能会知道?!
完了。
全完了。
父女之间,那层名为亲情的遮羞布,被杨静怡亲手撕碎了。
杨静怡不再看他,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她的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爸,你好自为之。至于梦想集团……它已经死了,在你决定动手的那一刻,就死了。”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杨远清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雪茄的余烬在地上明明灭灭,像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光。
终于,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