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把持朝政,佩剑上殿,见朕不拜,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他淫乱后宫,随意出入宫闱,把朕的后宫当成他的私宅!
朕这个皇帝,连自己的后宫都护不住,连自己的皇兄都救不了,朕算什么天子!”
“董卓死了,朕以为天亮了。
结果呢?
李傕郭汜打回长安,王允死了,吕布走了,朕又成了他们手里的玩物!
他们互相攻伐,拿朕当筹码,裹挟着朕东奔西逃,一路上连饭都吃不上,公卿大臣饿死的饿死,被杀的被杀,朕这个天子,连乞丐都不如!”
“好不容易逃到徐州,温侯接了朕。朕知道他反复无常,朕知道他野心不小,可至少……
至少他还认朕这个皇帝,至少他还肯给朕一个安身的地方,至少他还能挡在朕前面!”
“可现在呢?”
刘协指着殿外,手指都在颤抖。
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疯狂地大笑着:“哈哈哈哈……连他也被你们擒住了!
这天下之大,还有谁是真心匡扶汉室的?
袁绍?刘备?还是你们口中的曹孟德?”
“你们一个个的,嘴上都喊着匡扶汉室,心里想的都是裂土封侯!
都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朕就是你们手里的一块玉玺,一个摆设,一个用来号令天下的幌子!”
“朕受够了!”
他猛地挺直身体,脖颈往前一伸,直直地凑向韩明,眼神里带着破罐破摔的癫狂:“来吧!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朕不怕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朕是大汉的天子,就算死,也绝不会受你们的折辱!”
一番话,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了。
丹陛之下,董承、杨彪等人早已红了眼眶,有的老臣甚至低下了头,默默垂泪。
他们是汉臣,却护不住自己的君王,只能眼睁睁看着天子受这般委屈,心中又愧又痛。
曹仁、赵云、太史慈三人,也都收敛了神色。
他们都是武将,见惯了沙场生死,可看着这位年轻天子这般模样,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唏嘘。
韩明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动了动。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刘协,等他笑够了,喊够了,气息都有些不稳了,才缓缓开口。
“陛下多虑了。”
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波澜,却一下子压过了殿内所有的细碎声响。
“如今我主曹操,对陛下尊敬有加,常怀匡扶汉室之心。此次率军前来下邳,只因吕布狼子野心,挟持陛下,祸乱徐州,我主是为清君侧,迎陛下还都。
此番前来,是请陛下移驾兖州,我家主公早已在许县为陛下修建好了行宫,一应礼制,皆按天子规格,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刘协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韩明。
听了这话,他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冷冷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凉,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清君侧?迎朕还都?”
他慢慢坐回龙椅上,靠在椅背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脸上的癫狂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说来说去,不过是从一个乱臣贼子的地方,又被捉到另一个乱臣贼子的地方而已。”
“吕布挟持朕,你们也想挟持朕。说的比唱的好听,什么匡扶汉室,什么尊敬有加,到头来,还不是想拿着朕这块招牌,去号令天下诸侯。”
他说着,忽然抬手,猛地一挥。
案桌上堆放的竹简、书籍、玉杯、镇纸,一股脑地被他扫了下来。
竹简散落一地,玉杯“哐当”摔在金砖上,碎成几片。
几卷竹简狠狠砸在了韩明的身上、腿上,书页散开,飘得满地都是。
“滚!”
刘协嘶哑地吼了一声,“朕不用你们假惺惺!”
太史慈见状,顿时勃然大怒。
他本就是性情刚烈之人,见天子如此不知好歹,还敢对韩将军无礼,当即上前一步,手按剑柄,厉声道:“陛下!休得无礼!”
说着,便要上前,想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天子一点教训。
“子义!”
韩明低喝一声,抬手拦住了太史慈。
他看都没看身上的灰尘与散落的竹简,只是微微侧身,对着太史慈摇了摇头。
太史慈虽怒,却也不敢违逆韩明的命令,只能愤愤地哼了一声,收剑后退。
韩明整了整衣襟,再次对着刘协躬身一礼,语气依旧平稳:“请陛下移驾兖州。”
没有强迫,没有威胁,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刘协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平静与笃定,忽然惨笑一声。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城破了,吕布被擒了,他身边这几个老臣,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护不住他。
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他缓缓站起身,冕旒的珠串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朝服,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经过韩明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了一句:“朕就看看,你们能把朕如何。”
说罢,他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玄色的朝服下摆扫过满地的竹简与碎玉,身姿挺拔,背影却透着无尽的萧瑟与悲凉。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仿佛身后的这座大殿,这座城池,都与他再无关系。
殿内的众臣见状,连忙跟上。
董承、杨彪等人纷纷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韩明一眼,又连忙快步追上刘协的脚步。
一众文武大臣,面色苍白,衣冠不整,失魂落魄地跟在天子身后,鱼贯走出了正殿。
韩明直起身,看着刘协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眼神深邃。
曹仁上前一步,低声道:“韩将军,天子那边……”
“看好了,别出意外。”
韩明淡淡开口,目光落在殿中散落一地的竹简上,“派人收拾一下。另外,传令下去,整军待命,明日一早,启程返回兖州。”
“诺!”
曹仁、赵云、太史慈三人齐声应道。
殿外的风还在吹,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下邳城的夜,还很长。
而这位大汉天子的傀儡生涯,也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罢了。
龙游浅水,虎落平阳。
汉祚如残烛,风一吹,便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