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魏延的心,却一日比一日沉。
他巡营时看得真切:北岸的筏子一日多过一日,起初是三五只,后来是二三十只,再后来,连夜里都听得见对岸斧凿之声——文丑不是在做无用之功,他是在造船、集筏、养锐气,等一个机会。
魏延把刘磐唤来,指着对岸道:文丑此人,悍而不愚。他白日叫战,是扰我;夜里放筏,是疲我。我若始终守在这渡口,早晚被他磨出破绽来。
刘磐道:将军所虑极是。可这鹿门渡是汉水最窄处,他若不过此处,还能从何处来?
魏延皱眉道:汉水这么长,能渡的地方,又岂止鹿门一处?
一语成谶。第四日天色未明,斥候飞马来报:文丑留下一部人马在北岸渡口佯动,自己亲率大军沿江而下,直奔下游三十里外的滚水滩去了!
滚水滩在汉水一处山坳里,两岸石壁陡立,江心乱石嶙峋,水浅流急,白日行船尚且十死五六,历来被视作绝渡之处,两岸连个烽燧都没有。
文丑偏偏选了这里——正因人人以为不可渡,才无人设防。
魏延听得消息,心头一凛,随即冷笑:好个文丑,倒是个会用兵的!可他算漏了一样——我魏延也在这条江上守了半年,滚水滩的水性,我比他还熟!
当机立断。
魏延留刘磐率两千人守鹿门渡,只许虚张声势:白日多竖旌旗,夜里多燃火堆,锣鼓之声不绝,叫对岸猜不出虚实;
自己亲率三千精兵,不带火把,衔枚疾走,沿南岸直扑滚水滩。
一夜之间,人衔枚,马裹蹄,赶到滩头时,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滩上果然人影绰绰——文丑的军马已在抢渡。
只见过河的人马分成数股,牵马拽舟,蹚着齐腰深的急流,一步一滑地向南岸挪,先渡者已过了大半,湿淋淋地爬上岸,正忙着卸甲整队。
魏延看得真切,把手一挥,三千精兵自芦苇丛中一跃而起,刀枪并举,直扑那乱糟糟的滩头!
河北军渡河渡到一半,队伍拉成一条长线,首尾不能相顾,被这兜头一冲,登时大乱。
前队回身不得,后队挤在河里,滩上哭喊震天,落水者、中箭者、被马踏倒者,不计其数。
魏延纵马挥刀,一连砍翻数人,直把文丑的先渡之卒杀得四散奔逃,又命人放火,将泊在滩边的十余条筏子烧成一片火海。
这一仗打得痛快,不到半个时辰,河北军先渡的千余人或死或擒,滚水滩上伏尸枕藉,江水都染红了一片。
可魏延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北岸忽然号角长鸣。
魏延抬头望去,只见文丑亲领一支人马,不知何时已绕到滩头下游五里的一处芦苇深处,正涉浅偷渡!
原来文丑渡江,从来都是一明一暗:滩上的大队是饵,芦苇丛里的精兵才是刀。
他早算准了魏延会来拦滩,故意让大队在滩上拉成长线挨打,自己却亲率两千铁骑,趁魏延军追杀正乱、无暇他顾之际,从下游悄无声息地过了江,反抄魏延后路!
魏延发现时已经晚了。
文丑的铁骑自背后席卷而来,黑压压一片,蹄声如雷,转眼便冲进了魏延军的后阵。
前有河水,后有追兵,魏延军登时大乱。
魏延且战且退,眼睁睁看着到手的胜局又送了回去——文丑夺回滚水滩,还反吃了魏延一哨人马。
那一战魏延险些陷在滩上:他退到一处浅湾,马失前蹄,险些被乱军踏死,亏得亲兵拼死架住,才脱身上马。
回望滚水滩,文丑的铁骑已列成阵势,正把魏延军未及渡回的几十名军士一个个搠死在滩头,杀得嚎叫连天。
魏延咬碎银牙,却也只能收兵——他总算领教了,文丑不是只知蛮勇的匹夫,而是一头会设饵、会绕后、会咬人的猛虎。
次日天明,魏延重整军马,又来抢滩。
文丑也在滩上列阵,两军自辰时杀到午时,杀得难解难分:魏延攻,文丑守,攻者踏浪而进,守者据滩而战;
午时过后,文丑反攻,魏延又把他压回去。
如此两日,滚水滩上尸积如山,江水为之赤。
魏延折了六百余人,文丑亦折千余,谁也没能真正把谁赶下江去。
两军都打红了眼。
河北军胜在人多,败了一批又补一批,筏子源源不断;荆州军胜在精悍,魏延亲领的那支人马,个个以一当十,可再以一当十,也经不起这样日复一日地耗。
最要命的是箭矢——鹿门渡的弓弩本就不多,两日恶战,箭壶几已见底。魏延夜里巡营,听见伤兵在帐中呻吟,看见火头军端着稀粥发愁,第一次觉得,这汉水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魏延心里明白,自己兵少,耗不起这样的拉锯。
第三日傍晚,他断然下令:全军退守鹿门渡主阵,滚水滩只留一哨人马、一座烽燧,一旦文丑来犯,举火为号。
他退兵时远远望见文丑驻马北岸,那铁塔似的身影立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数日后,天气晴好。
文丑忽领数骑出营,直抵江边,命人放下一条大筏,只载副将朱灵与四名亲兵,自己乘马登筏,竟大摇大摆渡过江来。
那文丑生得虎背熊腰,黑面虬髯,头戴铁盔,身披皂甲,一条丈二铁枪横在马鞍上,映着日光,枪尖泛着森森寒芒——光是那一身杀气,就压得南岸军士不敢抬头。
到南岸浅水处,距魏延营栅不过一箭之地,勒马而立,高声叫道:
魏延!你这条缩头之犬!某在北岸叫了你三日,你不敢出;
在滚水滩杀你两日,你且战且走。亏你还顶着个荆州名将的名头,某看你连给关云长提刀都不配!
你那主公刘备,织席贩履之儿,靠一张嘴骗来荆州,也配挡我袁公的王师?魏延,你若还有半分男儿血性,出来与某单骑一战!
若胜了某,某立刻退兵三十里,再不敢犯鹿门;若败了,你滚回襄阳去,让关羽、张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