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笑声从窗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地飘进庭院深处。古琳达的惊叹声和多萝西偶尔的低语混在一起，夹杂着杯碟碰撞的细响，听起来像是某种温暖的、正在缓慢流动的东西。
德维宁站在庭院另一头的那棵老树后面，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树影的边缘朝更深处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深绿色的裙摆在草地上拂过，发出一阵细小的窸窣声。午后的光线被头顶的枝叶切割成碎片，落在她肩头和发顶。
她走得很稳，没有回头，方向十分明确。
魔法阵的入口藏在一丛茂密的荆棘后面。那些荆棘看起来和周围的灌木没什么区别，但德维宁伸手拨开它们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魔力屏障，像是水面被触碰后荡开的涟漪。
屏障在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她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一小片被刻意平整过的泥土地，地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圆弧和直线交错，古老的符文沿着边缘排列成几层同心圆，在午后的幽暗光线下泛着一层微弱的暗红色光泽。
泥土是潮湿的，脚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印痕。
德维宁站在魔法阵的边缘，目光沿着那些纹路走了一遍。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她蹲下身，指尖触到最近的一道刻痕，沿着它的走向缓缓滑过。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指腹在刻痕底部摸到了什么——不规则的、粗糙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原来的纹路上留下了额外的痕迹。
她又往旁边摸了几道，眉头皱得更深了。
格林之前在血泪之地的扫荡，几乎把所有大型的魔法节点都破坏了，这一点他很确定。
那些埋藏在地下的力量枢纽被他一个一个地拔除，像是拔掉了一排排被点燃的引线。德维宁原本以为，她需要花上至少一整个下午来修复这个魔法阵的关键节点，才能让它在启动时获得足够的能量支撑。
但她现在感觉到的是——能量太多了。
那些刻痕里残留的魔力比她预期中厚重得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格林的扫荡之后又悄悄地流进了这些纹路里，补充了被抽空的部分，甚至超过了原来的量。她沿着符文边缘走了一圈，指尖依次划过那些标记，感受着每一道刻痕里涌动的能量。
这完全远超预期了，甚至说计划说不定可以正常执行。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德维宁停下手来，站直了身体。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魔法阵，暗红色的光在刻痕深处若有若无地闪烁着，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
魔法世界上的未解之谜何其多？几个千年来的争斗、传承的中断、魔力的潮汐变迁，很多事情本来就说不清楚。她虽然活了很久，但远远算不上魔法的始祖。
这种古老的法阵本来就有很多不确定性，也许是因为环境的变化让它的能量吸收方式发生了偏移，也许是因为血泪之地本身就残留着许多她不知道的力量残渣。
而且哪怕有额外的力量来到这个魔法阵里面，她不可能重新布置这种魔法阵了。
星辰之眼的人花了那么多时间来准备这里，她一个人根本没有那么多精力再从头来过。德维宁虽然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但她不觉得自己能在几个小时内完成一个需要数十人团队才能搭建的古老法阵。
时间耽误太久肯定会引起怀疑的，那就将就用吧。
德维宁退后一步，站在魔法阵的边缘，目光落在中心那枚被刻痕环绕的圆形区域上。暗红色的光在那些纹路深处缓缓流淌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低声地、耐心地等待着。
她抬起手来，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一串细小的光点从她指间飘落下去，落在最近的符文上，被缓慢地吸收了。
魔法阵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德维宁垂下手来，目光注视着那些正在被点亮的纹路，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径蜿蜒前行。暗红色的光在泥土地上蔓延着，把她的脸也映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希望这一次能够真的见到第二任勇者曾经的模样。
她这么想着，又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阴影里。
阳光从荆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脚边的泥土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切碎了。魔法阵的光越来越亮，在树影深处缓缓地涌动着，等着被彻底唤醒的那一刻。
厨房里的暖意在格林转身的瞬间被一道极其细微的波动切了一下。
那波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格林正在低头调整红酒糖心蛋糕的最后一道浇汁，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像是水面上被风吹皱了一瞬间又平复的涟漪，从某个方向传过来，碰到了他的感知边缘，然后消散了。
但格林的手指停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细嘴壶，壶嘴离开蛋糕表面时拖出一道极细的糖丝，在空气中短暂地悬了一瞬才断开。他偏过头，目光穿过厨房的窗户落在庭院深处。
树影在午后的风里晃动着，看起来很平静，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但某种东西确实变了。
他不能精确追踪位置——血泪之地的魔力混乱依然存在，那些被破坏的魔法节点让整片区域的魔力流动都像是被搅过的湖水，浑浊而难以辨认。但他能感觉到方向，大致的方位，还有那种波动的性质。
陌生的，带着某种古老的轮廓，虽然
格林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料理台上那排已经做好的甜点。酒杯形状的红色糖心蛋糕排在白色的碟子里，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晶莹的光泽。
“师匠，”他侧过头，把其中一只碟子推向多萝西的方向，“你和古琳达先拿这些去吃。”
多萝西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没有问什么原因，只是伸手接过碟子，点了点头。那点动静格林能发现，她自然也能发现，不过怎么样，她好歹是格林魔法上的师父啊。
不过多萝西接过去的动作很轻，指尖在接过碟子时碰到了格林的指节边缘，像是无意间发生的，又像是故意蹭一蹭格林一样。
“你去吧，”她说，“蛋糕我会专门留一块给你。”
“谢了。”格林笑了一下，转身朝厨房门口走去。
古琳达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点好奇：“格林你不吃吗？这个糖心蛋糕好像很漂亮——”
“没事，我等会儿回来吃，记得留我的那一份。”
“好的好的，我和多萝西都会给你留一份的，放心好了。”
他走出厨房时，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他沿着走廊往客厅方向走，步伐不紧不慢，但方向很明确。
他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正在角落里狂啃坚果的渡渡，还有靠在窗边拿着一颗糖发呆的希夏。他的脚步没有停。
庭院里的阳光比刚才更偏西了一些。他走过那棵老梧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树影深处，那里已经没有人了。贾巴沃克不在那里。
格林继续往前走，他在宅子侧廊的一处石阶上看到了贾巴沃克。
她正坐在那里，灰色头发在风里轻轻晃动，白色毛衣的袖口被她挽到了小臂的位置，露出纤细的手腕。小萝莉的姿态很松散，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等人。
格林走近的时候，她没有转头，但她嘴角那个弧度有了一个细微的变化——变得更深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在缓慢发酵的满足感。
“父亲大人，”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拉得有些长，“你是来找我吗？”
“你可以这样认为。”
格林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距离不远不近。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语气很平：“我感觉你这边好像有点动静。”
“是吗？”贾巴沃克歪了歪头，灰色的瞳孔在光线里微微弯了起来，“我倒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不用父亲大人担心了。”
她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她的目光从远处的庭院收回来，落在格林身上——从他黑色头发到黑色眼睛，从他肩线到袖口的折痕。
她的视线移动得很慢，像是正在读一本书。
格林和箱庭中不一样，这是贾巴沃克最近一直越发觉得的事情。虽然很明显，但贾巴沃克越发难以忽视。
他的灵魂仍然是那样漆黑——那种从深渊深处淬炼出来的黑，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却什么都不反射出来的颜色。但那种黑里多了一层东西，一层像薄膜一样的、正在缓慢包裹着黑暗的克制。
他依然有占有欲。强烈的、不容分享的那种，像是黑夜独占星空。他依然有极强的杀意和恶念在他灵魂底部缓慢滚动，像是黑色的岩浆在地壳之下流动，灼热而危险。
但这些东西都被一层薄薄的东西罩住了，像是被驯服的火焰。
贾巴沃克中意格林漆黑的那一面。
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来自深渊最底层的黑暗，让她每次靠近他都会觉得血脉微微发烫。
但她更中意如今格林这副克制的样子——把那些黑暗收进一个框架里，让它们有序地、耐心地流动着，像是一条被修了渠的河流。
如果说原来的黑暗灵魂像是一块巨大的宝石原料，那么格林如今的灵魂就像是打磨光滑的璀璨黑宝石。随着贾巴沃克关于灵魂方面的力量慢慢复苏，格林一直在吸引着贾博沃克的目光，诱惑着她自己。
贾巴沃克看着他黑色眼睛里的光，看着他落在膝头的手掌，看着他袖口边缘那道因为动作而产生的细纹。
好想抓走他，把格林关起来……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轻轻转了一圈，像是一枚硬币被抛起来，在光里翻了个面，又落回掌心。
格林在箱庭的时候她没能成功，现在格林更强大、更复杂了，他坐在她旁边的时候姿态放松、不设防备。
这是一个很好的角度，她几乎能看到自己伸出手去，然后——
然后德维宁那边还没有完成。
这个魔女的动作小心翼翼的，慢死了。
贾巴沃克的手指在膝头停住了。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庭院里，笑容没有消失，只是沉淀下去了一点点。
“父亲大人，”她轻声说，“你在这里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格林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靠着石阶的扶手，把目光移向了庭院的方向。
“嗯，可以。”
格林说，他本来也打算多看一下贾巴沃克，毕竟无论怎么看，最近的异样都和这个小家伙有关。格林知道这个小家伙的本事，可能威胁不到他，但这不意味着他会坐视麻烦发生。
贾巴沃克的嘴角弯了一弯。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到一团细小的、正在悄悄涌动的温热力量，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跳动着。
虽然越发活跃，让贾巴沃克的内心非常热切。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再等等。
她靠在石阶扶手上，侧过头，偷偷看了格林一眼。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道细小的阴影。
她闭上了眼睛，嘴角的笑意悄悄地加深了。
格林靠在石阶的扶手上，目光落在远处那棵老梧桐的树冠上，正在看那些被阳光镶成金边的叶片怎样在风里翻转。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哒，哒，哒。
小白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的节奏他这两周已经熟悉了，急促的、带着一点正在赶路的意味，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比平时密了一些。
沃柏尔出现在侧廊的拐角处，白色头发微微飘动着，兔耳朵竖在头顶，像是在捕捉什么方向的信号。
她在石阶下面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先落在格林身上，然后偏了一下，落在贾巴沃克身上，然后又落回格林身上。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然后她迈上台阶，走到格林另一侧的空位，挨着他坐了下来。
她的身体贴得不算紧——肩膀离他的手臂大概还有一个拳头的距离——但她坐下来的姿态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忽视的宣告意味。
她的兔耳朵微微晃了一下，手指落在膝盖上，裙摆在石阶上铺展开来，像一小片白色的影子。
贾巴沃克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内心的那条火焰瞬间就升了起来，原本时间都快到了，她都不想要和这个小兔子计较的。
贾巴沃克突然发现这个沃柏尔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让人讨厌啊？不对，本来就让人不爽，刚刚明明是自己一个人独占格林的(╬?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