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阿眼底掠过一瞬黯然,只停留了一息,便被一个温柔的笑容轻轻盖过。
他轻声道:“幽莹,别说你想见,就连我,都很想很想。下面我要说的,就是我和小金的故事。”
他坐得端正了许多,神色也随之郑重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肃然,让方才还忿忿不平的云影立刻安静下来,跳回幽莹怀中探出半个脑袋,两只小耳朵竖起,乖乖地不再吱声。
“幽莹,你可能不懂。吴哥哥出身平庸,刚踏入道途时,还是一个人人嫌弃、受尽嘲讽鄙弃的五灵根——也就是外面世界称为‘废灵根’的资质。小金,便是在那个时候来到我身边的。”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字字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它从未嫌弃过我。它陪伴并见证了我的成长,一路与我共同面对种种困境与危机。从没有抱怨过一次,从没有退缩过一步。它是我最忠实、最可靠的伙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潭面幽绿的荧光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柔的笑意,缓缓说起金蟾在道途中留下的每一个身影。
那语气不像在讲给别人听,倒像是自己忍不住地回顾。
那嘴角的笑意,分明是独属于某个一生中不可替代的亲人、挚友的温柔。
可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哽咽,微微发颤:
“可是,在我还是筑基修为的时候,遭遇一位金丹真人追杀。小金为了救我,不顾一切地向那金丹发起进攻——却遭到对方致命一击,肚子上被打穿了一个大洞……”
幽莹听到这里,浑身猛地一颤,连灵雾凝成的银发都跟着静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双眼瞪得大大的,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忍:
“啊……吴哥哥,小金它、它不会已经……”
吴小阿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不大,却像在推开一座压在心头的山。
“他没有死。只是昏迷不醒。”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
“自他遭受重创之后,我在无数个日夜里辗转奔波,踏遍各地寻找线索。后来我结丹成功,又循着线索奔赴这片无尽沧海——
这条路有多远,有多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一直在等我,我绝不会放弃……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拼尽全力去试。我只想早日让他回到我身边。”
幽莹怔怔地望着他,那双星光般的眸子里莹光萦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影从她怀中探出头来,那双赤红的眼珠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个主人。
那神情里没有了方才的顽劣与跳脱,只剩下一种安静的、罕见的心疼。
它心想,那只大金蟾未必比我好,可这个主人对待他的灵宠,却是真心的。
吴小阿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缓缓压下。
他抬起头,目光郑重地望向幽莹。
那份郑重里没有了方才讲故事时的循循善诱,却多了一份将心比心的认真。
“幽莹,我想说的是,小石龟和小海雀都有心中所求,也有各自要守护的情义与宿命。
人族也是一样。每个人的道途上,都有自己放不下和不得不去做的事。没有谁的道途只有安逸和风景。有些朋友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但只要心意相通、彼此挂念,哪怕相隔再远,羁绊也不会断。”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因此,吴哥哥不得不和你道别。为了心中的目标,继续前行。”
这话一出口,空气仿佛凝滞了。
薄雾护罩之内,连潭面蒸腾的灵雾都停止了翻涌。
幽莹整个人如同静止,只有怀中小灵鼠的绒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眸怔怔地望着他,没有哭,没有闹,就那样愣愣地望了好一会儿。
然后灵雾凝成的泪滴无声地滑落,落在此刻静如死水的潭面上,溅起极细极碎的涟漪。
吴小阿心中咯噔一下。
他之所以这么费心——先是讲故事,又是拿石龟海雀打比方,又是说云影和大蟒蛇——就是看这丫头心性纯如孩童,受不住太突兀的道别,
想让她在故事中慢慢明白:自己和云影,都有不得不离去的原因。
可他心里始终没底。
他还摸不准这姑娘对自己离去究竟是什么态度。
要知道,这里所有的一切——包括薄雾护罩的存续、黑水潭通道的开闭,甚至他和云影能活到现在——都得在她愿意的前提下。
虽然她天真善良,之前听云影的故事时也曾说出“那你们快点去”,可那是情急之下的脱口而出。
若真正到了“要走”的时候,她若不愿,谁也走不了。
见她神色黯然,吴小阿心中轻叹。
想想也是——数十万年的孤寂,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人一鼠,还是好人好鼠,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欢声笑语,又听闻了外面世界的种种新奇,转眼间却又要离去。
他柔声开口:“幽莹,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和云影离开,可是——”
话未说完,幽莹便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
那倔强的背影,肩膀微微颤抖,银发发梢随着那颤抖轻轻摇曳,却始终没有出声。
吴小阿心中一紧,连忙起身走到她身后,柔声劝道:
“幽莹,不要这样。吴哥哥不是不想留下来陪你,只是——”
“你只是要走。”
幽莹带着压抑的哭腔,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在低声呜咽,
“你说了那么多故事,小石龟和小海雀,云影和大蟒蛇,还有小金……我都听懂了。你就是想告诉我,你们要走了。”
吴小阿哑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可是……”
幽莹猛地转过身来,眼眶里蓄满了灵雾凝成的泪珠,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
“可是吴哥哥,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下面等了多少年?好不容易你和云影来了,给我取了名字,送我礼物,又告诉了我那么多东西——现在你们却要走了。
我……又要变回以前那样了。可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我已经知道这世上原来可以有各种风景,有各种故事,可以有人陪着说话、陪着笑。你走了以后,我会比从前更害怕,更孤独……”
她声音一哽,终于再忍不住,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她瘦小的身子微微佝偻着,双手死死攥住衣角,像在拼命抓住什么即将逝去的东西。
她哭得浑身发抖,灵雾凝成的银发也失了光泽,一绺一绺贴在肩头,那模样仿佛整个世界正在她眼前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