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寒缓缓吸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暗流。
怕吗?
若说不怕,那是骗人。面对一个源流古老、手段酷烈的隐秘杀手组织,谁真能心无波澜?
可他能退吗?
若此刻退却,消息传开,他赵寒将成为同辈笑柄,“冥府”更会愈发猖獗,日后袭扰只会更狠、更密、更难防备。
更重要的是,“捕风”计划本就是为引蛇出洞。如今毒蛇已昂首吐信,甚至明示巢穴所在,若因怯懦止步,岂非功亏一篑?
“万灵之诺”的誓约,薪火之树的托付,三长老沉甸甸的信任……一幕幕掠过脑海。
他慢慢抬首,目光迎向灰衣男子。起初的惊愕与戒备,已悄然沉淀为一片幽深的静水;水底之下,却悄然蓄起一道凛冽寒光。
“区区鬼柳巷,有何不敢踏足?”赵寒声音清朗而沉定,在殿中稳稳回响,“只是,阁下口中的‘好东西’,究竟值不值得我走这一遭?抑或,你只是想用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把我诳进死地?”
他既未应允,也未拒斥,反将一军,直指对方诚意与分量。
灰衣男子显然没料到,赵寒在得知自己隶属“冥府”,又听清鬼柳巷这般险地后,非但未被慑服,反倒从容反问。他怔了一瞬,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有意思。”他低语一句,随即冷笑,“你不必信我。只需记住:今日若不来,你身上那件令你引以为傲、也为你招来无数祸端的‘东西’,迟早会被‘冥府’亲手取走。是选一场尚存一线生机的‘交易’,还是选往后在永无休止的追猎中日夜难安,你自己掂量。”
这话分明是在点破:赵寒怀有重宝,且“冥府”志在必得!
赵寒心头微震。对方所指,是薪火之树?帝之传承?还是……两者皆在其列?
看来,“冥府”对他的底细,早已摸得极为透彻。
“好。”赵寒忽而开口,截断灰衣男子欲再施压的余话。
只一字,却令满堂心弦骤紧。
林疏影杏眼圆睁,急忙再传音:“赵师弟,务必三思!这分明是鸿门宴!”
灰衣男子眼中则掠过一抹算计得逞的冷厉与快意。
万宝斋管事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心中哀叹:完了完了,玉清城内真要出大事了!
赵寒朝林疏影投去一瞥,眼神沉静,示意她安心。旋即转向灰衣男子,唇角微扬,弧度与对方如出一辙,却冷得刺骨:“鬼柳巷,幽兰轩,我自会赴约。但,不是现在。”
“哦?”灰衣男子挑眉,“想拖时间,调援兵?”
“援兵?”赵寒嗤然一笑,“对付你们这等见不得光的角色,何须借势?我只是觉得,既称‘交易’,总该挑个双方都便利的时辰。今日尚早,我还有几桩私事待理。”
他稍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刀:“今夜子时。幽兰轩,我准时到场。望阁下所言‘好东西’,当真配得上这份胆量。否则……”
话未说完,可语气里那股肃杀之意,已让灰衣男子脊背莫名一凉。
子时!
一日之中阴气最盛之时,亦是鬼柳巷最喧嚣、最凶险之际!
选此时、此地,无疑是把险境又推高一重!
灰衣男子深深盯住赵寒,似要从他脸上凿出破绽……可那少年目光平静如古潭,深不见底,教人全然难测。
“好!有魄力!”灰衣男子终是冷哼一声,“子时,幽兰轩,我候着。不过奉劝一句,最好独身前来。若让我察觉玉清宗有人尾随,或暗中设伏,等待你的,就不是‘交易’……而是神魂俱灭!”
最后几字,阴冷瘆人,杀意森然。
话音落,他身形倏然一晃,竟如青烟般无声融进铺内阴影,几番明灭,踪迹全无,仿佛从未现身。那身法之诡谲,连林疏影都不由侧目。
直至灰衣男子彻底消失,万宝斋管事才像散了架似的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林疏影疾步上前,脸上写满焦灼与不安:“赵师弟!你怎么能答应他!子时的鬼柳巷,简直是龙潭虎穴!何况你还独自前往……”
“林师姐,别急。”赵寒抬手止住她的话,神情沉稳如古井,“我心里有数。”
他直视林疏影,语气郑重:“‘捕风’本就是设局引敌。眼下蛇已离穴,还主动亮出了巢穴方位,我们若因惧险而缩步不前,等于向对方递上软弱的把柄。今日退半分,明日他们便敢踏进山门一步。”
“可……”
“没有‘可’字。”赵寒语调低沉却毫无转圜余地,“我这就用身份玉符禀报三长老。宗门自有定夺。至于我,既已应下此事,必赴幽兰轩。这不只是为我自己,也为玉清宗山门清净,更为那些尚在‘冥府’爪牙下挣扎的无辜性命。”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字字如铁,眉宇间透出一股不容动摇的凛然。
林疏影望着他眼中那抹磐石般的坚定,再感受他周身因“万灵之诺”自然蒸腾而出的浩然正气,心头翻涌的焦灼与不安,悄然化作一丝沉甸甸的敬意。
她忽然明白,这位入门不过数月的师弟,心志之韧,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好。”她深深吸了口气,不再阻拦,“我马上联络三长老!但你得答应我,今夜行动,一切以保命为先!那张‘青遁万里符’,必须贴身备着,随时能催动!”
“我应你。”赵寒颔首,动作干脆利落。
两人当即起身,快步离开喧嚷不堪的万宝斋。
林疏影立刻启用隐秘传讯法阵,将鬼柳巷内发生的一切,连同赵寒与“冥府”灰衣人的密约,原原本本传回玉清宗,直抵三长老案前。
赵寒则径直返回青竹峰洞府,着手准备子时将至的“幽兰轩之会”。
他清楚,此去不是赴宴,而是闯关。
夜色浓黑如墨,青竹峰洞府内未燃一灯。
赵寒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气息绵长。他并未运转寻常功法,而是在识海深处静默叩问,与自身意志、与那株薪火之树悄然相契。
眼前玉盆中,薪火之树静静绽放,泛出极淡的青绿微光,细若游丝,却似有生命般缠绕着他周身。光晕与他体内奔涌的“擎天之力”,以及烙印于魂魄深处的“万灵之诺”,无声共振,玄妙难言。
白日里与那灰衣男子电光火石的一撞,还有对方临走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你身上那件让你引以为傲、却也给你招来无尽祸端的‘东西’”,让赵寒心头警铃大作。
帝族血脉的传承、能焚邪祟净冤魂的薪火之树……任何一样,都足以掀起腥风血雨。
“冥府”敢公然上门,绝非试探,而是早已盯准猎物。他们对他的底细,恐怕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清楚几分。
子时幽兰轩,注定是一场刀尖上的对弈。
赵寒神念沉入识海,再次尝试与薪火之树沟通。此树通灵,在此前对抗血煞老鬼的血魂幡时,便显露出超乎常理的灵性。如今对手换成更诡谲、更阴鸷的“冥府”,它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甚至能点明一线生机。
时间在无声交汇中悄然滑过。
不知过了多久,洞府外禁制轻颤,一道熟悉的气息悄然靠近。
赵寒缓缓睁眼,眸光澄澈,先前纷杂思虑已然沉淀,只余一片水波不兴的笃定。他感知到,经此番静修与薪火共鸣,自己对生命本源与净化真意的体悟,又往前推了一寸,心境亦愈发开阔。
他起身启门。
林疏影立于门外,月华如霜,映在她略带肃色的面庞上,平添几分冷冽。
“林师姐。”赵寒开口。
“赵师弟。”她微微点头,开门见山,“三长老回话了。”
“怎么说?”
林疏影秀眉微蹙:“三长老与几位执事长老,对‘冥府’突现鬼柳巷、且选在那种地方与你接头,都觉棘手。鬼柳巷鱼龙混杂、势力盘根错节,我玉清宗虽是青玄州魁首,但在那片法外之地,威信大打折扣。若派大批高手强入,反倒会惊动所有蛰伏势力,甚至引来联手反扑,反而坏事。”
赵寒心头一紧,果然,那灰衣人挑中鬼柳巷,绝非随意为之,那是他们精心布下的主场。
“那宗门的意思是……”
“计划照旧,但步步须慎。”林疏影语气沉稳,“你仍须赴约。宗门已为你铺好后路。”
她取出一枚乌黑玉佩,云纹繁复,触手生寒:“这是‘敛息佩’。激发之后,一炷香内,可将你的气息、灵波动荡尽数遮掩。便是金丹后期修士,若不用神识刻意扫探,也难察踪迹。专为你潜入鬼柳巷所备。”
赵寒接过玉佩,凉意沁肤,其中禁制流转,确是难得的匿形至宝。
“另外,”林疏影接着道,“三长老已调遣执法堂暗堂最锋利的几把刀,连同数位供奉长老,将在子时前悄然潜入鬼柳巷外围,及玉清城通往巷内的所有咽喉要道,布下严密伏线。
只要幽兰轩内异变突起,或你打出求援信火,他们便会撕开一切顾忌,全力突入,不惜代价救你脱身。”